岑昏,安宁儿,金玄女,以及过往的那些恩怨,皆已随着那金莲绕凤楼消逝在熊熊大火之中。沈墨鱼大仇已报,他当要履行诺言,回到氤氲山庄指掌门派。自然是不能再继续漂泊羁旅,浪迹江湖。而白星泪早有心意,回到安淮府,回到她爹身边。明觉也再没理由留下,该是回白马寺之时。至于那裴镜年,三人皆有去向,唯独她无处可去,便思忖着去承天府谋一份差事。
四人各有道路,再难同行,只得就此分别。
当夜,四人便露宿荒野,栖身一夜。遥望明月当空,该是分别之时,却无甚话说,显得气氛有些尴尬。沈墨鱼与白星泪相互依偎,抱膝而坐,这似乎是两个人的身子最为接近之时,以至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热。可两颗心却渐行渐远。
“今后的路,你打算如何走?”
“回家去。回到我爹身边去。”
“不闯荡江湖了?”
“不闯了,累了,看透了。”
“为何?”
“小时候,只当是江湖是天边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皎洁纯白,挂在心头,挥之不去。日夜想着,有朝一日能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做一个潇洒的女侠。那时,是何等的向往。可如今身在这江湖之中,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想逃,却再也逃不掉了。高处不胜寒。你说,那身在蟾宫中的嫦娥,是不是一边承受着世人羡慕的眼光,一边却独自忍受那琼楼玉宇的凄寒与孤寂?”
“或许罢,只是这人间,只怕比那广寒宫还要凄冷三分。”
“那你呢,你日后的路,又该如何走?”
“我没有家,自然继续走下去。”
“路在何方?”
“心往何方,路边在何方。天下之大,四海为家。”
“那从今以后,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至少,我们还记得彼此,这就够了。”
“你有甚么话要对我说么?”
“......没有”
“这把剑,送给你,留个纪念。”
“江湖儿女,趁手的兵器堪比性命般重要。你将此剑赠予我,你日后又该如何?”
“反正我再不用闯荡江湖,也再用不到它了,与其让它永远随我藏在那深阁之中,不如交给一个能善用它的人,或许,它还有出鞘的机会。我相信你。”
“可我却没有甚么能送给你的。”
“不,你送给了我最为珍贵的东西。那一轮明月,便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即便相隔千里,再不相见,抬头望着那明月,便能记起彼此。”
“我该走了......”
“好,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
银铃已毁,且白星泪与沈墨鱼各怀心愿未了,此一时恐难以继续同行。白星泪既然决意回归平静,沈墨鱼既无理由,亦怎好开口邀她留在身旁。二人互相辜负,也互相成全。或许这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但至少,这一段江湖往事,终生难忘,对于他们来说,这便够了。
氤氲山庄不是归途,更不是家,只是沈墨鱼的一个诺言,一个使命。他仍会背负着沉重的担子继续走下去,那颗潇洒不羁的心,也在漂泊之中日渐老去。氤氲山庄非是家,四海八荒亦可为家。
这一夜,两人默契的再未说话。只剩下眼角那一颗晶莹的泪珠,刻下了那晚明月的模样。明觉与裴镜年,更是并未多言,只是互相道别,各自转身。第二日一早,四人先后离开,并未告别,也不敢告别。偌大天下,岂有不散之宴席?岂有不毁之长亭?
待沈墨鱼醒来时,只见手腕下压了一张纸条。白星泪等人早已没了踪迹,许久以来,沈墨鱼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孤独感,占据心间,苦涩难言,无话可说。只得颤颤巍巍的举起那张字条,正是白星泪的字迹,写的乃是“清风难如明月美,却比明月更有情。赤心滚烫,请君珍藏,天涯相隔,莫敢相忘。”
痴狂大梦醒,潇洒往日休。数不尽的酸楚当胸藏,却再无人能诉说。
沈墨鱼双唇颤动,欲说还休,最终落得一声苦笑,自言自语,轻声道:“若再难相见......珍重......”说罢,便抹去残泪,翻身上马,朝南奔去,一袭白衣,隐没在尘土飞扬之中,渐行渐远。
且说数月之后,白星泪回到家中。已是隆冬时节。临近除夕,满城皆是张红挂彩,喜气洋洋,唯独这白家门庭清冷,甚是幽静。白星泪推门而进,竟不见一人,心中慌乱无比,赶忙朝着前厅奔去,却见那白羽生更显憔悴,独坐堂上,仿佛苍老了十岁。
父女重逢,相顾无言,宛若梦境。无语凝噎,白羽生老泪纵横,白星泪则是上前行大礼参拜,父女二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日后相安无事,亲情更甚,倒也和睦。只是白星泪一生未嫁,待父亲去世后便独守空门,孑然一身。不知为何,似乎是二人冥冥之中的感应,那远在氤氲山庄的沈墨鱼亦一世未娶,更无子嗣。
该是使尽了全身气力,却未能护住那一份情谊后。二人疲惫的心再难容下他人。
而那明觉回到白马寺之时,其恩施空玄禅师早已圆寂多时。明觉于金身前大礼参拜,泣不成声,又将那空玄亲赐的挂珠还回。被告知空玄早有吩咐,坐化前留下一封书信等明觉归来后亲自打开。明觉急忙拆信细读,原是空玄命他指掌白马寺,领住持之位。众僧皆从命,为其披袈裟,挂佛珠,递禅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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