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鄙夷看了她一眼,此人到现在才想起这个关节,可谓愚蠢之甚。道:"老夫宿命,世世护陵,倘能出去,姑娘早就是鬼了。"
令狐慧怡若有所思:"一直待在这里,那不是,很无聊嘛?"李泽叹了口气:“是啊,二百年了,姑娘是百年来第一个同老夫说话之人。”
"不过,以后就有机会了。”
他拍了拍令狐慧怡肩膀,道:"走吧。"
二人刚迈出殿门,令狐慧怡第一眼看到了殿外景象,璀璨辉煌,被这奇异的景象瞬间惊呆。
二人离开小太庙,向东过永宁门,隆宗殿,穿布仁门,进入华道,遥遥望见太庙高大的殿脊兽,以及皇帝朝会之地——待贤殿。转东安门而出。
令狐慧怡之前去过大顺皇宫,因为选秀,自右弼门入,向西正好经过待贤,隆宗二殿,进入内宫。除了没有人,此时感觉这里和顺皇宫布局一模一样,心中纳闷,问道:“老前辈,这里布局和皇宫一样?”
走在她前面的李泽纠正道:“不,是顺宫布局和这里一样。”
令狐慧怡不解。
老人没有让他等久,接着道:“先有兴,后有顺,两朝同以玉京为都,大顺宫室,本就是继兴而建,先来后到,怎么能说是我们学它。”
末了冷笑道:“这个文御,造反倒是说的冠冕堂皇,说什么‘代天拟旨,诛伐无道’,坐上龙椅还不是将我大兴东西照抄照用,好奸贼!”
后面的令狐慧怡恍然大悟,原来顺皇宫是这样来的,只是此人过于狂妄,竟将本朝太祖文御骂做奸贼,但一想他们平辈,也就不足为意。
李泽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拖着身子,袍袖宽大,须发极长,故而走的极慢,嘴中却说个不停。
“兴祖灭十六国后,仿照他国宫室,在原来大霓宫的基础上,向东向南扩建皇宫,其占地之广,宫殿之盛,九水绕城穿流,这才有了大兴皇宫。”
“此处皇陵内城,完全是按照大兴皇宫建造,当年老夫记着是平台监定穴,凌尚书主事,老夫描绘图纸,用的是椒山的金银,椒山,你知道嘛?”
令狐慧怡猜想平台监可能是平旨,字奉枢。凌尚书是凌云,字药眠。这两人,书上也都有记载的。至于椒山是什么,她就真不知道了。
令狐慧怡摇摇头:“不知道。”
李泽一怔,停住脚步,转过身子,看了她一眼,眼中怀疑,苦痛,无奈皆有。旋即转过身,自语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等终究欠孙家太多。”
令狐慧怡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只顾走路。
相行一段路程,李泽却又开始说话:
“兴祖崩后,乱兵围城,我等众人,或潜或闯,都是为了找到兴祖龙体,安葬在早就造好的皇陵。”
令狐慧怡道:“那你们找到了吗?”
李泽如实回答:“没有,文御看管龙体太严,或者就被百姓蹂躏,至今没有找到,这座陵墓,实是衣冠冢,老夫痴人,不知道守的什么。”
“不过,辟易兄千辛万苦,总算救出了兴祖唯一的血脉,最后的不死药也给她服下。公主,怕是我等最后的希冀。‘’
令狐慧怡纳罕:“是个姑娘?”
“是,神武二十七年,钱国递上了请降文书,十六国至此全灭,天下一统。老夫连夜回京,正去景运殿交割事宜,就被刘逸朱钰两人拉到大霓宫见刚刚诞生的小公主,安大人说得女不如得男,可惜不是男儿身,陛下笑了笑说头胎若是男儿岂不没了闺房杀气,爱卿且待朕给你杀出个囫囵太子来。”
说到此处,李泽语气颇有喜气,似乎往事近在眼前。
令狐慧怡也是莞尔,未曾想这个人人谈之色变的神武皇帝也会说笑。
“可惜啊,再后来,陛下性情大变,原本其乐融融的朝堂不复,安老大人弃官,王宫韶羽化,江菲淹出走,椒山三家尽诛,天下世族十去七八,大狱渐起,陛下却只迷恋于修陵墓,铸玉剑,兼之冷淡后宫,再没有生出一个皇子皇女。”
令狐慧怡静静听他说,唏嘘前朝旧事,感慨良多。
“神武四十七年,天下再次大乱,文御联合江湖诸多人士,起兵造反,当时药眠和我在内十四人,正好负气外出,接到消息回去时,陛下已经自戕。”
“数进皇宫无望,困在龙台,当时药眠商议,新生之国,必有神助,众人遁去各地,凭借不死药加持,等他后继皇帝有昏庸之辈,再图谋复国。”
“二百年,二百年了,兴祖皇陵,这是老夫半生的心血所化啊,老夫岂能不管不顾,其他人都四散各地,唯有老夫回到这里,安安静静守陵。况且当日曾对陛下言道若陛下崩,老臣生生世世守陛下清净,不离皇陵半步。虽然陛下以为是一句戏言,可君子一诺,说到做到。”
令狐慧怡初听倍感离奇,史书上的兴朝余孽尽被太祖皇帝屠戮殆尽,看来多是谎言。后来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他不自己带玉剑出去的缘由。
望着前者背影,突然心头一酸,
一个孤寂的老人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帝陵,
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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