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分食了野味,到最后王富贵也就尝了一只兔子腿,浅尝辄止,吃的心不在焉,并没有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第一口和最后一口,要细嚼慢咽。齐清风虽有疑惑,却没过问,他心里自然明白,有些事情,按他和王富贵的交情,王富贵不会说的,或者说了也只是敷衍的借口罢了。
齐清风摇了摇头,人心复杂,往往是窥一斑不可见全豹。他匆匆一瞥,瞧见黑魆魆的草丛中,竟有点点光亮透出。
“流萤?”齐清风蹑手蹑脚,压低了步子声上前一瞧,灌丛中确实有许多萤火虫在飘曳。齐清风顿时心生欢喜,捉了一只合在双掌之中,透过指缝打量着。走了几天山路,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夜晚遇到萤火虫。
张自伟看见了这一幕,破天荒的轻叹了一声,“我曾听说,这土狗山庙里供奉的山神老爷,叫杨之志。他生前是此地的县老爷,兢兢业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这杨之志生前没什么趣好,却偏偏中意萤火虫。死后,当地的百姓为纪念他,每年在土狗山都会集萤放赏。只是,杨之志生前得罪了太多同僚,死后便也注定不得安宁。有人凭空捏造了杨之志的罪证,传的风风雨雨,久而久之当地的百姓也就当真了,便砸了这山神庙,断了香火。不曾想,这些传闻,多半竟是真的。”
齐清风轻挑眉梢,摊开了双掌,放走了那只萤火虫,“竟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
墨世平和王富贵心生怜悯,皆是叹了一声,替那杨之志打抱不平。
“哎哟,山神老爷,方才我眼拙,如今特地补上一拜,莫怪莫怪。”王富贵一个蹦跶,窜到了残破的石像,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墨世平望了一眼,笑而不语。王富贵便是这样的人,较真的时候,他自己想明白,弄清楚了,便有所改变,而且毫不犹豫。
“墨兄弟,可曾听过这么一句话。町畽鹿场,熠耀宵行。”齐清风忽然笑问道。他觉得,墨世平相较于王富贵和张自伟,算是读过书的,便有些文人之间的念头,想与他说上一说。当然了,齐泽也是饱读诗书,不过齐清风不乐意与他谈这些。文人之间,固执古板,最煞风流。
不曾想,墨世平挠了挠挠头,又摇摇头,尴尬的答道:“不曾听过,还请齐兄弟不吝赐教。”
齐清风哑然失笑,看来是自己要求过高了。想来墨世平是出身市井,读过几本讲些最基础道理的圣贤书,至于这些后世之人增添补递的文章,怕是没读过。
“町畽鹿场,熠耀宵行。大致讲的是一位戍边的男子思妻心切,夜途返乡,替之照亮道路的,竟是漫山遍野的流萤。”
“与墨兄弟说此话,没别的深意,只是我忽然应景想到的罢了。”齐清风多补充了一句。自己到底是姑娘家,与一少年说这些,心里多少有些古怪。
只是齐清风不曾想到,墨世平竟是很认真的听完了此番话,琢磨了一番后,喃喃道:“我小时候,有一次在故乡的山间里,捕过许多萤火虫,藏在掌心里,请回家去。只是,爷爷见着了,笑着说了句,天上几多星,地上几多萤,可不能久留。吓得我连忙开门放走了它们,不敢再留了,怕天上少了许多星星。”
只是说完,墨世平愣了一下,面色泛红,更加尴尬了。方才,他想着萤火虫,便忆起了小时候的幼稚之事,竟不知不觉的说了出来,如今颇为懊悔。
齐清风也是认真的听完了这番话,感慨道:“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流萤,确实太像了。”齐清风听过这番话,便不担忧墨世平的未来了,他爷爷教的很好,他便很难出岔子了。
齐清风捻开了折扇,笑道:“俗世间还有这么一个怪谈。每逢七月,鬼节将至,流萤最盛。据说,阴曹地府打开鬼门关,鬼魂们便由此赴人间探亲,便化身为萤火虫。萤火虫亮起的光芒,正是地底下的冷幽之色。朵朵流萤,鬼魂返乡,怪哉却也美哉。墨兄弟,你信这说法么?”
墨世平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答道:“不信却愿信。”他心里是不信这些民间怪谈的,就如那山神水神一样,皆是不信的。不过,他愿信,尤其是在大爷爷走了之后。若没有魂,若魂不可现,若阴阳两界永无来往,太过冰冷可怕。他更相信,大爷爷没有走远,去天边化作了一颗星星,时不时的便会看着他,督促着他。
“我信。”一旁的王富贵忽然答道。他扭过头,静静的瞧着灌丛中上下翩舞的萤火虫,眼里溢满了温柔之色。
王富贵收回了目光,喃喃重复了一声,“我信。”
齐泽瞥了一眼二人,独自摇头,他依旧不信,不过并没有出声。虽说他性子古板,可不代表没有脑子,自然看得出这二人的情绪有些低落,多半是触及到伤心之事。
张自伟蹲坐在一旁,同样不吱声。对他而言,自然是相信,这世间有鬼魂一说,也有山神水神一说。
齐清风合起折扇,抵着额头,默不作声,有些后悔提及此事了。一下子弄巧成拙,原本还算欢快的气氛,变得凝重了,大煞风流喽。
一时间,不大的山神庙内,五人竟面面相觑,皆有些尴尬。
齐清风率先笑着摇头,再接着是墨世平,然后是王富贵,又是张自伟,皆是相视一笑。当然了,齐泽从头到尾没参与到他们的话题中,一直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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