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位老大人日日也来当班,就聚在尚书省里窜门喝茶。反正都是修行人,谁比谁岁数长呢?
用礼部有“老鹿翁”之称的张太安老大人的话,恶心也是要恶心他们的。实际上,每当崔府小朝会散去,这些个各部年轻侍郎各自回去,各部老大人还会再有一番议事,针对崔府的朝议结果,或配合、或抨击、或掣肘,形成“小朝会”外的小朝会。
崔府势大,但禁不住书院党占据的位置极其难受。一个影响钱,一个影响人,是国子监清流口诛笔伐之外,看得见摸得到的磕磕绊绊。
西京王朝的朝堂,就这么别别扭扭、但又极其安稳的运转了数十年。
修行人的朝堂,让以往凡人执朝时是大事的饥荒妖祸水患不再是大事,仿佛连时间都可以变慢,连这种非常态的别扭都可以别扭好多年。
其实如今各王朝互有争端,也都是近几千年“方术普世”以后的事情。儒家讲仓廪实而后知礼仪,同样,是仓廪实而后生龃龉,放在以前,各个王朝单单让辖民吃饱饭、灭妖患都是头等大事,哪有过多闲心算计别国?而现在,“方术”这个带有歧视意味的乖称已经在民间被称为仙术,这些站在人间权力巅峰的修行者,尝到了方术所带来的国力提升甜头以后,也终于意识到了黄白金银之外山上青钱的好处。
一旦法无壁垒,山上青钱,堆也能堆出来个太平盛世。
因为事关钱财,所以即使是在小朝会里,像今天这么针对的句子也是少有,已经是有点发难的意味了。
好在站在一侧的书院派官员,早都练出来了一副荣辱于脸皮外的养气功夫。
户部右侍郎蒯凌文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就闭目听着。
我书院弟子,善养浩然气。
一旁的左侍郎黄修岁数更高,养气也更好,慢悠悠答道:“兵部和工部送来的票子,我和蒯侍郎这几日已经看过了许久。有些,已经报尚书大人签了,有些,我们没有敢签字。”
刚才发过话的工部尚书崔肥哦了一声,摊直了身子。“什么,哪些票据没签?”
黄侍郎道:“兵部的开支账单我们签了字,工部、吏部的开支票据超支太大,我们没有敢签字。”
崔肥提高了调门,“我们工部给皇帝修神仙台已经是前年的事,南部各河道疏浚入海、移山筑新城,这是前几次大朝会就定下的,户部葛老大人也在场点了头的。那个时候你们不说话,现在扣扣索索,签一个不签一个。你们户部,究竟想要做什么?”壮硕的身子隐隐探出席外。
黄侍郎慢慢抬起头,“户部,是我西京朝的户部,不是什么我们户部。兵部工部,也是我们西京朝的兵部工部,不是什么你的工部。崔尚书,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侍郎直视尚书。
姓崔,便了不起吗?
整个归栈洲,不论初心为何,读书人的风骨,算是深入到了各朝堂的骨子里。
崔肥立马色变,振振有词:“你们两个是户部侍郎,我一个工部尚书,我称呼你们户部、我们工部有什么问题……”台子上面,老人眯眼听着台下争吵,走神,有些嫌烦。
各说各话。
明天的早食,要嘱咐厨下,再咸些。
堂下,崔肥的身子快压在了案上,声振屋宇:“……干和不干可以说,以不签字要挟朝廷,耽误朝廷的大事,你们要知道是什么后果!”
日头高升,暑气进入屋子,冰鉴内的冰块融化,掉落在下方的铜盘里,滴滴答答。
老人开口:“崔肥。”
壮硕崔尚书向上委屈扭头:“老祖宗!”
老人睁眼。
崔肥面色一正,躬身回座。
老人道:“朝堂上的事,没有你崔肥,没有什么老祖宗,有事从法。”
工部尚书崔肥,与现今清河国崔氏家主同辈,按辈分是高踞台上的老人的玄孙。老人做事对自己族亲却并无偏袒,身为西京王朝右宰相,老人的身份早就已经超脱出了姓氏本身。
同样,只在场小朝会之上,兵部尚书卢斩符,吏部尚书王逸夫,门下给事中李折梨等,都是归栈洲东部各世家出身。非但西京王朝,是整个归栈洲众国,朝堂之上处处高门。
世家和朝堂,就这么相互扶持密不可分。
老人不再说话,身边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轻轻点下头,示意大家继续。
右侍郎蒯凌文还是忍不住,“南部修入海大河,工部超出预算十三万盛露钱。移山筑城的事现在还没谈拢,等谈拢了不知要多花出多少。瞻蟾、捧露两台,去年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是三十万盛露钱,最终竣工了报上来,却变成了七十万岁钱!整整超出了一倍多。事事超支,年年亏空,崔相,你说这个账,让我们户部怎么报?”
崔肥委顿着身子不说话,身后的一位侍郎领会意思,反声道:“疏浚各大水改道,所花费的青钱数目和给各山水正神的补偿,河道运营司和礼部都有账目可查。更何况,瞻蟾、捧露两台,一应营造事宜还都有绣衣直指们全盘盯着,我们工部不可能多花一枚兽头钱!说工部超支,是说直指司的执事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