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任的帝国首相犬养毅,是个清瘦而矮小的老人,脸上已经浮现出了老人特有的暗色斑点。但是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温和而刚硬的气质。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就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政治家与经济学家高桥是清。
这位担任过许多年大藏大臣的老人,有着如同玻璃球一般圆滑的身段,和他那张看似和善的圆脸十分相称。
但不管是他的盟友还是敌人,都不会认为这位帝国首屈一指的经济专家,会是一个温和而善于妥协的人。
至少,海军大臣和陆军大臣,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些不善。
这种僵硬的气氛,甚至让外务大臣有些不安起来。
虽然列席于帝国最重要的决策机关“五相会议”中,但外务大臣芳泽谦吉就像他那单薄如瘦猴的身材一般,显得格外没有存在感。
甚至对芳泽谦吉自己而言,帝国外相也不是什么好坐的位置。
这位东京大学英文系毕业的秀才,自从阴差阳错进了外务省,作为当时唯一的文学学士,在外务省清一色的法律系高材生包围下,本来就不怎么平顺的仕途,更是颠颠倒倒。从明治时代起,他就被打发到了清国,成为常驻清国的帝国领事,这一干就是几十年,结果倒成为了帝国对华问题的专家。
也正因为他“支那通”的身份,才被现任帝国首相从国联代表理事的位置上召回,委之以外相身份。
但说到底,只是因为犬养首相并不喜欢军部在支那制造的一连串独走事件。所以才会将亲华色彩较浓的芳泽谦吉提拔起来,为内阁压制军部的一系列措施,做外交上的斡旋而已。
但是作为一个和军部打了太多年交道的外交官,芳泽谦吉一点也不看好那位温和又固执、快八十岁了还带着理想主义作风的首相大人。
看着那位气度温文的瘦小老人,与胖得像皮球一样的高桥是清,彼此目光交流,而一旁那位壮得如熊一般的海军元老大角岑生,却与现任陆相、陆大校长荒木贞夫沉默以待,竟是拿出了武士在临战前的静默劲儿。
看着这一幕,芳泽谦吉,却是感到有些不安。
他是见多了这种帝国军人的派头,在驻扎在清国的漫长岁月里,从儿玉源太郎挑起厦门zhèng • biàn 的时候起,跟在帝国军人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他,就彻底地明白了帝国军人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一种生物。而作为帝国军队的领导者,已经挣脱了大部分缰绳的军部又是何等凶暴的猛兽!
可在这只猛兽面前,一辈子都在为建设新制度而奔走的犬养毅,您虽然被爱戴你的市民们拥护,有着“政宪之神”的崇高声望。但您这样的民选政治家,与高桥藏相这一辈子都和数据打交道的经济学家,怎样才能压制住这样一头怪兽?
这已经不是明治元老们尚在人世的年代了啊!
犬养毅端坐在椅子上面,虽然偶尔与高桥是清眼神交流片刻,但目光却依然宁定无比。
已经年近八十的老人非常确信,自己当了一辈子的民选议员,却在早已退出政坛的此刻,被热情的市民们所拥戴,入主了帝国中枢。那么能够回报那些善良的人民,回报这个国家的,就是将帝国的国策修正到一个更符合所有人利益的方向去。
抱着这样的觉悟,他看也不看海相大角岑生与陆相荒木贞夫,只是平静地注视前方,直到宫内侍卫官的出现在会议室,宫内大臣一木喜德郎男爵那中气不足的声音响起:“天皇陛下驾到,各官恭迎!”
天皇裕仁,穿着皇室在重要场合所穿的复古衣冠,手中拿着桧扇,慢吞吞地走上御座,以免自己踩到那坠在地上的长长袍摆。
作为一个被军官们教育长大,又在欧美国家生活过的人,他并不是很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但是正因为这些繁文缛节,作为神武天皇后裔的一族,才能够长久地作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袖和象征。
直到裕仁在御座上坐定,所有的人才在一木喜德郎男爵的“众卿归座”的宣礼声中重新坐下。
犬养毅作为首相,却还不能从这场庄严的祭神戏里解脱出来,他必须再次离开座位,在天皇的御座前跪拜下去,然后重复那些从西边大陆传来的“微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的套话。
直到“鹤音降临”,确认了“卿为国家栋梁,望实心国事,无负陛下所托”后,他才能返回会场上,继续履行帝国首相的职责。
犬养毅扫视了一遍与会的人——
大藏大臣高桥是清,欧美派政治家的领袖,也是一直为帝国经济掌舵的舵手,是这届内阁中自己最重要的盟友。
外务大臣芳泽谦吉,帝国外务省著名的支那通,但又在欧美外交界很有人脉,是解决目前东北亚危机的不二人选。
而外号“胡子龙王”、带着陆军军官喊出危险口号的荒木贞夫、就像北海道的黑熊保护领地一样保护海军权益的大角岑生,不管如何,都比不上曾经的山县有朋、桂太郎这些元老,能够压得内阁喘不过气来。
经历了大正时代,政党政治已经深入人心的帝国,不会给军部以独走的机会!
带着如此的信心,犬养毅开始了他的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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