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也只是议论而已,但人群的心火被拱得越来越旺的时候,又哪里能只满足于嘴上议论?
何况由于这场莫名其妙的风雪,人人都被困在了路上,上不了班、上不了学,那就正好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
风雪中,遥遥传来了清脆却模糊的鼓声。
听着那鼓声,原本怯懦的上班族、只会嘴上发狠的中学生,突然却觉得有一股怒气无法抑制,于是不知由谁开始挑头,人们渐渐地朝着首相官邸围拢过去!
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在意,有头戴乌帽子、身穿唐草纹大袍的老神官,手中拿着一只渔鼓,沿途缓缓地敲出让人郁气勃发的调子。
甚至就连那单调的渔鼓声,也被一阵阵“天诛國贼”的怒吼掩盖过去。
……
………
第一师团的港区驻地中,神内大尉和中桥基明并肩而立,夜间运出的弹藥武器,一箱箱地派发下来。
不仅仅是第一师团,近卫师团中,同样有如他们这样的年轻军官在派发着武器弹藥。
那些条钢轧制的廉价军刀被小军官们当成传家宝一样用心地擦拭着,而越来越多的士兵就直接开始集合。
而在这样的动亂中,不论是师团还是旅团的军事主官,此刻都像是失踪了一样,杳无音信。
在推卸责任这点上,所有的高级军官倒都是一样地精明!
渐渐集中起来的士兵们,在操场上聚成了方阵,中队、联队,近卫师团、第一师团,到处都是茶褐色的陆军军服,一片肃杀中,还能听见中桥基明的煽动:
“……陆军是帝国的栋梁,而光荣的近卫师团,却眼睁睁看着手无寸铁的市民走上街头去对抗那些有权有势的國贼!”
不论之前做了多少铺垫,这一句,就足够把这些热血上头的军人情绪挑动起来。
更不要说,大萧条以来,不知有多少陆军士兵的家人,已经在这场席卷日本的经济危机中没顶。
原本被这个警察國家所压制的种种不满,恰就在此时被彻底点燃!
不是几百人、上千人的兵变,而是驻扎在东京的两个师团,同时开始哗变!
所有和陆军有关系的势力,都在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而在皇道派和统制派心照不宣的放置下,经过有心人的推动,这个局势即将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血色即将蔓延,而置身于宫城御苑的高野山法力僧们,则是所有目标首先针对的一环。
首相官邸最先四面八方浩浩荡荡聚集而来的人群包围。
而在犬养毅为首的部分内阁成员迅速转移进入宫城御苑,接受高野山的庇护之后,空荡荡的首相官邸自然也就没法子让愤怒的人群稍稍平静下来。
这些不知为何而愤怒满心的普通人,听着有人传来的喊声:“犬养毅逃进了宫城!”
当大群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理性、知识便成了无用之物,只需要有人给他们指出一个方向,那他们就会盲目的撞过去。
就如同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甚至忘记了天皇的权威,只是满口乱喊着:“國贼犬养毅这些非国民,他们要去谋害陛下!”
“捍卫国体,守护陛下!”
这个国家从明治时代开始推行国家神道,将“身为现人神的天皇至高无上”的思想灌输到国民脑子里去。
这样做,不仅仅是为那个千年的吉祥物家族披上了一件无往而不利的神圣外衣,也使得那些习惯了辗转于公卿和幕府之手的天皇们得以将自己的权威强化得犹如封建时代的帝王。
但不论是明治天皇还是维新元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这种强化过度的皇道思想,会在军队和民间同时掀起如此危险的风潮!
蓄着几乎拖地的胡子,那个手拿渔鼓的老神官缓缓地在街道上走着,却和人们背道而行。
但是凡有他行走过的地方,不论是警察还是流氓,不论是上班族还是家政妇,都突然眼中冒火,朝着皇居的方向奔走过去。
至于那些黑龙会、忧国社、爱国妇女会之类组织,更是比一般人更加亢奋地喊着口号,飞奔出去!
只有老神官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缓缓地拍着渔鼓。
直到他走到一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小街之上,却被人不着痕迹地拦住。
天上依然落着雪花,小街的那一头却是无比干燥,一身风衣的日耳曼老学者,很感兴趣地望着迎面走来的老神官。
“用普通人的性命去威胁高野山的僧人,只怕用处不大。”
“对于一个即将走上非人之路的国家,不要给我说什么‘普通民众是无辜的,万方有罪,罪在领袖’这种屁话。文人用笔去给人洗脑,工人手扳手去制造军器,无知少女可以把自己囫囵卖了当wèi • ān • fù 的国家,哪有无辜之人?或许监狱里的少数反战者可以算是特例。”
随着这几话为开场白,老神官停下了脚步,看了对方一眼:“周身气机虚飘,不过是一道虚影,我在做的事情又何必让你饶舌?”
被人一口道破,老学者很有绅士风度地一笑,摘下了头上帽子:“鄙人卡尔·豪斯霍费尔,不知该如何称呼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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