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苡毫不露怯,冷冷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她阴测测地盯了宁苡一会儿,低首应声,“是。”
暗室里四角的壁灯被依次点亮,昏黄的灯火照亮中央鲜血斑驳的石台。
隔着一道黑色的、冰冷的铁门栏,宁苡对上满身血污的陆焕涣散半阖的瞳眸。
她周身如冻,不发一言地推门而入。
铁门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响声。
走到石台前,看到他褴褛的衣衫下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宁苡深吸一口气,褪下外袍盖在他身上,俯身轻声说:“我带你走。”
她躬身将这个奄奄一息轻如羽毛的人抱起来,要从这个不见天日的暗室中走出去。
“公主…”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侍女鬼魅一般挡在她身前,“您不管三殿下了吗?她可是您最亲的人啊……”
宁苡冷着脸不为所动,“让开。”
侍女神秘一笑,探手抓住她的小臂,“公主真是睡糊涂了,不如随我去瞧瞧三殿下,等见到了…您就知道了……”
侍女死死地拽着她,狠狠地往前一拉,宁苡踉跄两步,周围的场景一瞬间从模糊到清晰。
眼前珠帘晃动,她又回到了那个洒满日光的宫殿里。
侍女撩开珠帘,宁苡猝不及防地抬头一瞥,在内室的床上,看到一张沉睡着的、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怎么会……?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谁?”宁苡瞳孔骤缩,猛地回身问一旁的侍女。
侍女神情困惑,“公主,三殿下是您一母同胞的妹妹呀。”
“她叫什么名字?”宁苡继续追问。
侍女惶恐低头,“婢子不敢直呼殿下名姓。”
“说!”宁苡不耐烦地冷喝。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倒,瑟瑟发抖,“待喝了那碗药,三殿下兴许能清醒一时半刻,到时候,您再细问她也不迟。”
侍女说着,双手高举起托盘,将盛着黑色汁水的药碗递到她手边。
宁苡面色沉沉,不发一言地拿起药碗。
侍女含笑起身,将一柄锋利的匕首塞入她的掌心。
“只差一味药引,喏,药引就在那里,只要您划开他的皮肉,取一点点血就可以…”
“一点点而已,不会伤到他的性命的,您救过他的命,他…不会介意的……”
宁苡眼眸微动,看到奄奄一息的陆焕被随意地丢弃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望向她的眸中没有光芒。
她眸色深深,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侍女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提起嘴角诡异无声地大笑起来。
她像是再也无法抑制兴奋之情,对着一团空气无声地说:
“看到没,不会有人真心对你好的。即便是这个为了护你愿意粉身碎骨的人,再见到真正的亲人之后…也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你!”
“你们姓宗的,全都是流着肮脏血液的贱民,以血肉为飨,供奉我白氏皇族,是对你的无上恩宠。”
“认命吧。苟延残喘至今,你应该已经知道…”她勾起满怀恶意的甜笑,“你不配活着。”
幻境之外的无边墨叶下,一根尖锐的树枝穿透陆焕的肩膀,他遍体鳞伤,气力不支,被恶孽兽晃晃悠悠地吊在空中。
恶孽兽庞大的身影笼在他身后,黑兽额上的月菱晶在他面前投出一幅画面,画面中央,是白栎那张满怀恶意的脸。
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分明悄然无声,可她要说的每一个字,他却都避无可避地听到了,字字如刀,带着凌凌狠意楔入他心里。
血从被他穿透的肩头渗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面上,将草叶染上绯色。
他在月影菱花镜映出的柔软画面中,看到那个,曾在蛛魇混元镜的漫天蛛丝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
陆焕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在他面前总是化作蛇身,从不显出人形,也从来不说话。
唯一一次开口,还是在蛛魇混元镜织成的噩梦中找到他时——
她将他从坍塌的屋舍中拉出来,说:“跟我走。”
语调很冷,声音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很好听。
那条蛇曾不离不弃地陪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处小半年。
那时,陆焕总以为她不会离开。
他觉得终有一日,她会在自己面前,化作柔软无害的人态。
他只要耐心地等一等就好。
却没想到,事总与愿违。
蛇冷情冷性,将他扔在金麟台后,便弃他不顾。
直到他身陷危机之时,她才露出一点形迹。
出现了,却也不来寻他。他静候良久,最后却只能无奈地自己寻来。
没想到,用缩地符踏至她身边的那一刻,瞧见的是滔滔烈火焚身,和漆黑的巨兽将她一口吞下。
饶是陆焕常年心如死水,今日心中那方死潭里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波澜。
而今,还有人嫌fēng • bō 不够大,势要将所有的暗潮皆搅到一处,掀起一波不可收拾的滔天巨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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