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檀木匣子推到我面前说:“爹也没啥可留给你的,收着吧。”
我点了点头:“哦。”
然后我伸手把里边那本,我秦家立命的至宝拿出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小檀木匣子被我高高举过头顶,映在灯光下,仔细观瞧着上边精美的雕工。
爹:……
他叹了口气,把古籍捡起,放在我面前道:“别看了,那是朱子常的雕,值钱呢。”
我倒不是故意气他,实在是不想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引得一家人生离死别似的凄悲之相。
“我本不想把咱家祖传的本领交给你,但又怕你长大后不争气,没个一技之长安身立命。收着吧,抓紧时间背下来,然后一把火烧了它。”
我当即听傻了,问:“烧?爹您舍得吗?这可是咱秦家的宝贝呀!”
“你牢记于心,有没有这本书又有何干?日后若是遇到歹心之人,以命相挟,欲夺此书你如何应付?”
虽然爹已经给我留了“遗物”,但我并不觉得他会死。
死,得有个死相。
要么久病缠身,要么仇家上门,要么天降横祸。
他呢?三不沾。
所以,我还在心存侥幸,权当昨晚那老道之言是危言耸听的。
洗洗涮涮忙活完,爹娘像往常一样,一左一右拥我入眠。
后半夜,我被院里的嘈杂声吵醒了。
睁开眼坐起身一瞧,娘正给爹穿衣服呢。
是寿衣!
他身子都凉透了。
“爹!!!”
我再也抑制不住,嘶吼一声,扑到他冰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
……
我和娘合力把爹想抬进院里的棺材。可本以为他那一百五十斤的大体格肯定要让我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不曾想,他的身体轻如薄纸,毫不费力。
院子里,一群山里的畜生跪在那里,头如捣蒜般给我爹磕头。
为首的那三只小黄皮子,是我爹三年前,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偶遇奄奄一息的母黄皮子,从它肚子里剖出来的。
后边那只大黄狗去年得了场大病,主人还挺负责,特意带它去城里宠物医院看了,结果没啥大毛病,反倒是发现了它体内生出的狗宝。要不是我爹偷着喂了它“除根草”化去它体内的天灵地宝,估计它早就狗命不保了。
还有那条碗口粗的长虫,正盘在棺材材上,吐着蛇信子,用自己体内寒气守护着我爹的尸体。去年它百岁渡劫,也是我爹用“菅草”为它画避雷咒,躲过了天雷之劫。
呼!娘长吁一口气,道:“幸好这是半夜。”
我抽噎着擦了擦眼泪问:“啥?啥意思娘?”
“若不然,人家还当姓秦的是兽医呢。”
这场闹剧在鸡鸣时分总算收场了,山猫野兽们重新跑回了荒野。
我的泪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最后终于倒在娘怀里睡了过去。
等我睡醒,邻里乡亲们已经在张罗爹的后事了。
他们想大办,毕竟爹是远近闻名的“杏林妙手”,该是走的风风光光。
但娘却坚决不同意。不仅如此,她甚至不许我为爹守灵戴孝。
葬礼很简单,第三天早上刚放亮起灵。
娘雇了四个抬棺匠,她走在最前边抱着爹的遗像,我跟着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一路向东北方走,她专挑那些荆棘满布杂草丛生的山路走,走了一个多钟头,要不是那四个抬棺匠与我爹相熟,估计早就骂街了。
山路崎岖不平,荒野间尽是那些蛇虫鼠蚁,身后已经有乡亲在小声嘀咕,怨声载道。
这时,一个身材较瘦小的抬棺匠许是早饭没吃饱,一个不留神脚下踩空,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滑,随之,棺材也向前倾斜滑了下去。
咣当一声,棺头顶在一棵老树上。
在场众人齐声惊呼,随后鸦雀无声。
四个抬棺匠也吓傻了。棺材着地实乃不祥之兆,轻则让主家千金散尽,重则就是家破人亡。
娘没说话,抬头看了眼那棵老树,是棵野石榴,上头是枝繁叶茂,看长势少说也有百十年的光景了。
娘拍了拍棺材板,自言自语道:“你是真怕秦家断子绝孙呀?”
四个抬棺匠跪在地上,不住地给我爹磕头,赔不是。
娘却说:“不碍事,不碍事,这是秦老拐自己选的坟地,与你们无关,就这儿吧,还得劳烦各位动动手,给他砌间瓦房。”
娘说的瓦房自然是指坟坑。
西北民风淳朴,且送葬的多半都受过我家的恩惠,本是不该这么随意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么葬在荒山野岭的。
怎奈实在是走不动了,而且娘也懂些风水玄术,她说行,那就肯定没问题。
我虽不懂风水,但放眼望去,只见此处背山望水,林野茂密生机勃勃,风景倒是不错,而且这棵石榴树的寓意不错,多子多孙嘛。
只是给爹立碑的时候又犯了难。
墓碑昨天就订好了,上边没有我爹的大号,只有简单的五个大字“秦老拐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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