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士铭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自己的生前。
生前的他牵挂着很多人。
父母、妹妹、挚友。
他出生在一个小乡村,弱冠之年才过了乡试考上了秀才,他跟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子一样的志向,上京赶考入朝为官报效国家。
父亲母亲和他最爱的妹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可他们都忘了与他一同考秀才却落了榜的乡绅之子。
乡绅将错都归咎在苏士铭身上。
第二日便雇了几个人把在河边浣衣的妹妹拖进了一旁的树林。
苏士铭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家门口很冷,他搂着母亲站在外面看着父亲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地从黑幕中走来,走进灯光下。
父亲浑身完全湿透,还在往地上滴答落着水,脸上是大大小小的青紫烫疮淌着血水。
他赶到时那群人正在篝火旁休息哈哈笑着说着不堪入耳的荤话,他的女儿衣不蔽体地躺在不远的暗处。
他气血上涌扑过去就与那群人撕扯起来,寡不敌众被摁在地上用火烫脸时看着慢慢爬起来行尸走肉般往河边走的女儿。
绝望、愤怒、恐惧。
“安玉!”
他喊。
“安玉,回来!”
。
“安玉,出来。”
苏士铭踏过森森白骨堆就的小路,站定在一个不高的洞门外,蹙眉将门口散布的瘴气挥去,任由铺天盖地的腐朽血肉味自洞内侵袭而出。
跟着恶臭味飘出的是一声嘶哑可怖的“滚。”
“你是来送死的吗?”洞内的苏安玉被一团黑气包裹蜷缩在角落,“我今天杀了二十个男人,有十个修道者,六个樵夫一个员外两个老人一个孩子。”
苏安玉跟小孩子一样掰着她指甲墨黑枯瘦修长的手数着,声音愈发的愉悦甚至癫狂:“我杀了一个孩子耶,他好像才十岁……可是我好舒服,好开心。”
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像是在啜泣。
“哥哥……安玉想死,安玉想再死一回,就跟那时候一样慢慢走进河里,河水灌进嘴里耳朵里眼睛里,安玉不能呼吸了哥哥,安玉要死了,脚好像被拽住了……”
苏安玉又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水里,真的有水鬼哦哥哥~”
他没能有机会为苏安玉报仇,将苏安玉下葬的第二天父亲就带着他与病倒的母亲离开了。
父亲告诉他必须考取功名,成为那个只消抬抬手指就能取人性命的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苏士铭觉得要成为父亲所描述的那种人并不难,官场沉浮权势力量瞬息万变,他能做到左右逢源却忘记收敛气性。
他成为了祭奠权力的祭品,就算下了地狱也无法与已故的父母团聚,却在幽暗恐怖的忘川河底见到了他的妹妹。
“安玉,你还有救……转轮王说”苏士铭压下心上如海潮般痛苦愧疚,尽量以平静温柔的语气与洞内的人商量着。
苏安玉狂躁地打断了他的话,“没救了!”
烟雾般的黑色外衣笼着她的瘦骨嶙峋,起身时掩与风帽底下苍白瘦削的脸,颧骨高突,面上像是只罩了层薄皮。
有风从洞内呼啸而出,像沉寂多年的猛兽闻到血腥后的歇斯底里,将苏士铭的衣袍侵袭得猎猎作响。
如果他还能感觉到窒息感,那现在的他肯定能理解那晚河底下的苏安玉。
可他不能。
他只能怀着莫大的悲哀低眸看着掐着他脖子将他高举着的苏安玉。“对不起,安玉,对不起。”
“你会死的,哥哥。”
她逃开转生,反仙道修鬼道,内心魔障难除以人精血修为为食,天道不容鬼道不收,匿于冥窟日复一日被体内瘴气吞噬在浓稠的黑暗中挣扎痛苦。
“我控制不住它。”深陷的双眼淌出晶莹的泪水,嘶哑的声音颤抖着。
苏安玉身后缓缓幻化出数条黑色绸带,柔韧却坚不可破,裹缠上苏士铭悬空的双腿顶端变为箭首刺进他的腰腹。
绸带在体内游走穿梭刺透腰身紧紧缠着苏士铭的整个身体以一种过分的力道将他收紧似乎要将他挤压成纸片。
好在他留不出血,不然他的妹妹该更伤心了。他想。
“唔。”令他感到疼痛的是大量修为流失的空虚感,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的,无法反抗。
苏士铭费力地支撑起眼皮,灰色的眼睛似乎失去了更多的光彩,他想伸手摸摸苏安玉的脸,替她擦去已经掺着黑气的泪水。
可他只能气若游丝地哄着。
“安玉,别哭。”
这本就是他预料到的结果,他是怀着愧疚而来只盼带着无憾而去。
只是他突然想起了祁季。
大概,在等着他回去。
“苏士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