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芝心满意足,颔首之际,媚眼如丝,目送着他走下甲板。
只是人一走,她便将身后的披风脱了下来,垫在身下,坐在地上。
船划得不算快,但这些船夫在海上待了许多年,一同划起来,也能看到道道波纹从两侧而过,如绑在船头的丝带一般,弯弯曲曲,柔软得无法握住。
虞芝伸出手,五指浸在冰凉的水中,如同上好的蚕丝从指缝间溜走,甚至会有极小的游鱼钻到她的掌心轻咬。
连裙摆都被海水溅得湿润,斑斑点点的水痕落在上边,留下暗红色的小块。虞芝恍若未觉,整个人都要穿过那宽大的栏杆缝隙,往水里钻去。
谢朝兮拿着酒与吃食上来之时,见到的便是上半身都要扑进水里的虞芝。
“芝芝!”他吓得一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连忙去将虞芝抱住,将她与水面拖得远一些。
虞芝两手还在水里,被他拦腰抱起来,满手的水就这么溅在了谢朝兮的身上,两个人的衣裳都湿作一团。
她玩得高兴,抬头便对上谢朝兮微沉下来的脸色,不解道:“怎么了?”
谢朝兮却不愿被她糊弄过去。他将被虞芝抛在地上的披风拾起,又抱着她往里边走了几步,直到感觉风不算太大了,才将人放下来,让她坐在厚实温暖的披风之上。
这儿仍在甲板上,能望得见海,看得见天,但挡板要高上些许,能抵住侵人心肺的寒风。
谢朝兮看着她,最终还是没忍心说责备的话。
他自然知晓,虞芝不会放任自己掉进海里,但他始终无法令自己不去担心她。
他将虞芝的手捧起,用自己的袖口为她将上边的水渍拭去。见她的衣裳只是湿了裙摆,谢朝兮才起身去拿方才被自己扔在一旁的酒与吃食。
好在这些东西都被放在盒子里头,轻轻磕碰一下,也没摔破。
虞芝看他沉默地取出玉壶与酒杯,在自己面前的小桌上摆好菜,又将酒坛之上的红布掀开,为她倒酒。一时之间,竟也觉得自己方才的确有几分不对。
这样的念头甫一出现,虞芝便不由得蹙了眉,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想。
她取过面前已然斟满酒的玉杯,这才注意到谢朝兮身前的衣襟被打湿了一片。
可这人脸上没有表情,似是半点不觉得这衣裳穿着难受。
虞芝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他嘴边,问道:“你生气啦?”
她甚少见谢朝兮动怒,尤其是这样沉默着不说话的模样。只是她并不怕他,反倒觉得有些新奇。
“没有。”谢朝兮的唇瓣抿了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又道,“芝芝,我方才担心你会掉进水里。”
虞芝此刻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她却没法感受到眼前人的后怕,而是笑起来:“我若是掉了下去,你来救我不就好啦?”
这话说得不假思索,仿佛她心中当真是如此想的。
谢朝兮本还为虞芝不在意她的安危而不满,但转瞬,他便听出来这句话中暗藏的对他的信任,令他心软。
他注视着虞芝的笑颜,感到心中的怒气霎那间烟消云散,溢满了的又都是对她的爱意。
虞芝不知晓他在想些什么。她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衣襟,感到有水被挤上自己的指腹。
“都湿透了,你不去换一身衣裳吗?”
这个人每天对她管的颇多,不让穿的少了,不让吃的冷了,但换到了自己身上,却连件湿衣裳也不知晓要换。
她抬眸看了眼谢朝兮,似是感到几分不平,嗔道:“净知道管我。”
但谢朝兮却似是当真没有半点不适,甚至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芝芝,你在关心我。”
“我当然关心你。”虞芝应了声,感到谢朝兮有些奇怪。
她偏了偏头,盯着那摊水渍,忽地问道:“谢朝兮,你不当天道了,会不会后悔?”
“嗯?”她的话变得太快,谢朝兮甚至没能从她上一句话所带来的喜悦之中抽离,“怎会?”
虞芝继续道:“若仍当天道,换身衣裳,便只在你转念之间。甚至我们如今去往东洲,也不必乘船,耽搁这些功夫……不是么?”
“与你一起,我求之不得,如何能说是‘耽搁功夫’?”谢朝兮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衣襟处,看着她的眼眸,轻笑道,“若你当真这般介意我这身湿衣裳,不如回房,你替我将它换了去?”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样宽广的海面上,格外动听。
虞芝的一只手被他按住,另只手上的酒杯也失了力,倒在了两人双手交汇处。冰凉的酒水沿着指间的缝隙,蔓延到了谢朝兮的领口处,将他的衣裳浸得更湿了些。
浓郁的酒香在他们之间弥散,熏得人平白添了些许醉意。
谢朝兮的手臂用力,直接将虞芝带进了怀里,两人一并倒在了铺好的披风之上。
他的唇擦过虞芝的耳垂,落下如盟誓般的言语。
海风将他的话音吹开,散落天地之中。
“芝芝,你不欲成仙,我只愿陪着你,做个凡人。”
长空浩浩,白浪茫茫。
哪怕是十二楼五城的天上,也抵不过他眼前怀里的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
虞芝(对鱼):这桂花糕为什么它们不大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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