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的蝉鸣声伴随着午后闷热的湿气, 一阵一阵地往少年的肌体、耳鼓席卷而来,好似进入失灵状态的五感六识被逐渐唤醒。
头顶树荫重重,苍翠欲落, 依稀可见天际浅灰色的云层飘浮涌动。
远方的空气带来驱散热意的微凉轻风, 撩起几缕正在他鬓边悠荡摆晃的发丝。
“……家?”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这个字眼, 一头杂乱的思绪如根根断线般, 缓慢地在混沌脑海随风浮动,怎么也串联不起来。
身旁的少女慢慢地坐起来, 她随意捋了把披散在肩侧的长发,柔细的乌发穿过白皙的指间,宛若一匹光滑的绸缎,轻风也在帮她梳理散落的缎发。
“是啊,快回家吧!”
她嘴角牵着分外安谧的微笑,静静地凝望着仰躺在草地上的少年, 语调柔和自然。
仿佛他们之间相知熟识已久, 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怔忪的目光落在她樱红的唇上, 周雪宥盯着她说出那句话的口型。
脑海中忽然闪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一时间纷乱如云,令他心里有些空虚无着。
他们二人年少相识, 相依相伴,离群避世, 隐居此地。
记忆中没有食人骨血的妖魔鬼怪,亦没有慈悲万丈的诸天神佛。
他们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爱侣, 芸芸众生当中微不足道的一员。
他们没有降妖除魔、起死回生的通天本领,那些光怪陆离的旷古奇谭,似乎与他们平淡的生活遥不可及。
视野返回空中滚动的浮云,周雪宥抿着唇一言不发, 大脑兀自放空了一会儿,垂放在身侧的小臂已被她用劲儿拉起来。
“别睡着了,我们快走啦!”
她在叫他,可是他还不想走,总觉得有事情没想明白。
脑海里的影像沉沉浮浮……
妖物眸中恶煞的凶光、四散迸溅的斑斓星火、金玉撞击的刀光剑鸣……以及永宵宫内,掌门师尊亲手将那柄佩剑交予他……
可到最后,佩剑毁在了他的手中。
霍地,他骤然直起半身,手掌反握住少女的胳膊,印证般轻声发问:“慕……芷萝?”
“是的。”
她的笑容浅淡温柔,眸光宛若草叶间晃动的雨露,“雪宥,我在这里。”
闻言,他眼中闪过微茫的光亮,紧紧抓住她的袖腕,语意显出恍悟的热忱:“天宗……掌门师尊……我们该回去了。”
然而,慕芷萝却如堕雾中,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天宗……是什么?”
“雪宥,你说什么师尊……嗳、雪宥!你要去哪儿!”
意识到存在两段相悖的记忆后,周雪宥猛然甩开了少女的手腕,他从草丛间站起身,发足无章地朝前路狂奔。
琼华山。
他要去琼华山。
慕芷萝在后方焦急无奈地大喊他的名字,他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只是不断朝前跨步奔跑。
穿过这片风雨欲来的林地,一直跑到了人烟密集的村落、小镇上,最后来到边缘的荒凉落寞的郊岭……
他找不到琼华山,也找不到名满天下的宗门。
那段记忆渐渐地转淡,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仿佛只是他的一段异想天开的白日做梦。
是梦吗?
他未曾停下脚步,发疯一般在长林荒岭中横冲直撞,试图寻找到比此地更为偏远的边缘地带。
那位柔弱的小姑娘却在他身后远处穷追不舍。
“雪……雪……雪宥……”
慕芷萝的额发已被冒出的汗水打湿,夏日轻盈的薄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她近乎快要断气地剧烈喘息着。
脚边忽然踩到一颗石子,少女一个趔趄被重重绊倒在地,摔了满身灰蒙蒙的尘土。
疼。脚好疼。
应该是崴到了,膝盖也被石头磨破,顿时鲜血直流。
双手撑在地面,她挣扎着想起身,却又立刻摔倒在地。
烟青的裙子上破了个大洞,伤口蹭到沙石污秽,看起来较之前更加狼狈可怜。
雪宥呢?
她缓慢地爬到一棵大树底下,倚靠着覆满青苔的树干歇息,伸出的手掌满是泥土,其上还有石头尖角留下的道道划痕。
小姑娘埋着脑袋,无助地抱住膝盖,像是被人遗弃的布偶娃娃。
雪宥……不要她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难过地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靠着树干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身前传来踩踏碎石的动静。
慕芷萝睡得迷迷糊糊,根本醒不过来,眼泪和汗水一起濡湿了衣袖,黏腻地贴在眼皮上。
头顶是少年急促的呼吸声,他缓缓蹲下,眼睑上浓密的长睫垂落,探出手按在她的肩头。
如同梦境中的呓语呢喃:“对不起……”
“雪宥?”
乍然听到熟悉的嗓音,少女一个激灵从困睡中清醒过来。
她抬起脑袋,眼底映出他的身形,眸光顿时变得雪亮,即刻扑进少年结实滚烫、充满汗水气息的怀里。
肩膀一颤一颤,薄衫勾勒出她细瘦的肩背骨骼。
俩人的体温同被汗水洇透的衣裳融合在一起,说话吐息的温度渐次升高。
“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不想和我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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