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第一道晨光刺穿云层, 堪称柔和地投照在沉睡的眼皮上。
浓密的睫羽已被长夜凝结出细碎的冰霜,冰屑落在纸白的面庞,阳光一照, 熠熠闪烁。
二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相抵的额间, 共梦符的光芒渐渐消敛。
他们慢慢坐直了, 自然而然地分开, 抬眼四目相对,渐渐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互相看到对方眼底的迷惘惊痛,以及不自觉滑落的两行热泪。
“啪嗒——”
泪水重重地打在平整的石台上,顷刻间风干无痕。
四面炽灼的火焰为干冷的寒意所替代,吸进肺腑的冷气有如针扎,传出一阵阵尖刺的痛意。
大梦方醒,恍若隔世。
定定望进对方眼底,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芷萝姑娘, 周道友, 你们终于醒了!”
“吓死了!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呀!”
身边少女们的嗓音宛若一串脆亮的银铃,急促地奏响起来, 话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激动。
“没事……”
慕芷萝缓过神来,樱唇轻启出声, 她感觉整张脸都快冻僵了,做不出大幅度的表情。
望着少年含泪的双眸, 她心中百味陈杂,似悲似喜,轻声说道:“雪宥,是梦……我们没事了。”
缓缓抬手, 想替他抹去面上的水痕,她从未见过周雪宥落魄流泪的模样。
他的面容说不上悲痛,但一丝生气也没有,长睫下的黑眸沉冷涣散。眼底似乎翻腾着某种令人畏惧的情绪,就像按捺着即将爆发的黑黝黝的火山口。
周雪宥骤然挥手,将她快要触碰过来的手指打掉。
力道颇重。
慕芷萝垂头,发现指间浮起的几道红痕,她才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火辣辣的疼。
“慕芷萝,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少年抬起空洞的黑眸,深不见底的目光凝视着她,发出的话音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声线带着坚冰碾碎过的质感,令人不自觉想要后退。
慕芷萝表情微怔,整颗心仿佛跌入寒浸浸的冰窖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是……是梦……”
颤抖着声音挤出这几个字,她惴惴不安、如临深渊地看着他。
雪宥难道没有走出来吗?
他还被魇魔构造的梦境影响着?
“雪宥,没事了,你放心,我在这里……”她倾身过去,伸出手想抱住他,像梦境中二人无数次的拥抱。
少年却淡淡地避过,看向她的眼神愈发冰寒。
他知道是梦。
是个荒诞不经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居然逃避了所有的一切,将师门志向抛得一干二净,唯独只爱她一人……属实可笑。
这场梦令他感到不耻,而心脏被刺穿的撕裂感是那样真切。
火海中,他拼命抱着她,感受着超脱肉身的凌迟灼痛。
似乎只要躯体足够痛,五官肌肤层层融化开来,直到化成一片飘散的飞灰,他就能忘记她的死,忘记那一瞬刻骨铭心的疼。
……为什么要那般对他?
她明知是梦,却故意滞留,故意玩弄于他。
他厌恶这场梦境,他不可能会爱上她,更不可能再度陷进这荒谬的情感之中。
……该死。
周雪宥猝然抬指,将眉心深处隐藏的黑雾拉拽而出,旋即双掌结印,爆射出数道凛冽的剑诀,如同要将这团黑雾在眼前碎尸万段。
不断蠕动的魇影嘶出宛若幼童的尖叫声,从头至尾被狂风掣电般强悍的剑气斩断,瞬息崩溃无存。
少年杀意勃发,出招又狠又快,并未留心控制攻击范围。
纷纷扬扬的剑气掷下,险些削掉慕芷萝跪坐着的脚踝,千钧一发之际她感觉后领被人用力一拽,及时地拖离剑招范围,惊险地保全了双足。
领子松开,小姑娘扭头昂首,对上头顶青年那道甚为慵懒的、瞧傻子的眼光。
即刻起身尽礼:“谢……谢大佬!”
慕芷萝转脸忧心地望向周身杀意恣肆的少年,他这副神形同入魔没有两样,有种毁灭一切的萧杀残酷,令她不得不去在意。
“你们在梦里见到了什么?”白旷摩挲着书卷上的牛皮纸页,眼皮掀开,淡声问她,“为何许久不肯出来?”
慕芷萝低眉垂目,轻轻摇了摇头。
话音里透着股无力感:“没见到什么……”
这恰似一场以春梦开头,噩梦结尾的恐怖故事。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本不存在的情绪,她相信周雪宥也需要时间消化。
话落,白旷斜眸瞥了眼她,又瞥了眼剑气散尽的少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将荼毒己身的魔物斩尽杀绝后,周雪宥缓慢扶地起身,试着活动僵硬的下肢。
然而这一站直,他才发觉身下的不对劲。
裤间好似含着湿凉的一滩,走动时冷风一吹,那股凉意尤为明显。
迟钝半秒,下一瞬,浑身僵如石柱。
他从未有过……如此。
意识到之后,周雪宥的脸色更冷了,冷得像是要掉下冰渣。
“雪宥……”
慕芷萝对此浑未察觉,她自后轻唤了他一声,想同他好好聊聊,却不知该以什么话头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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