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闻声一震, 脸色大变,好比被人拽住了小辫子,又好比孙悟空听到和尚念经, 再不浪费时间同周雪宥继续扯皮。
“总之这背心石头你已用过, 依俺家的规矩, 用过就得付钱哈!吉利数六千灵石, 你有灵票也成,快快快!”
小孩一面焦急催促着, 眼珠子一面滴滴溜溜地朝四处打量,慌张猴急地伸手就要去探对方的储物袋,恐怕早已不是第一回干强买强卖的业务了。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却全无反应。
浓长的睫毛一动不动,深邃的黑眸低垂下来,面容好似封了一层凛寒的玄冰, 全无半分活人的神采。修长的身形在冷风中显得过分瘦削, 宛若游离于凡尘之外的孤鬼。
少年隐没在灯火的阴影之中, 灼烧的思绪一分一分清醒冷却, 仿佛他方才经历的也是一场梦境,但梦醒之后, 将要面对的是漫无边际的枯索孤寂。
即便重来一次,或许他的回答也不会改变。
他不会爱她的, 他不理解她的爱。
为什么要成亲?只要成亲就好了吗?她为何要选择他?他能带给她什么呢?
回忆起带那个字眼的梦境,周雪宥猛然间攥紧胸口, 无端感觉心脏被人撕扯一般,剧烈的疼痛无可复加。
思绪又开始恍惚了起来,他竭力让自己不再去想她,面色逐渐苍白如纸, 微微张口方能顺畅呼吸。
李六儿被少年突然的变脸给吓了一跳,他虎着表情,结巴地道:“你……你怎么啦?佛祖面前,你可不能凭白讹人!”
正说到这里,身后无声出现一只柔白如玉的手,揪住男童脑袋上的总角髻狠狠一扯,将他连拽出去好几步。
李六儿来不及发出叫喊,转眼间二人已掠过两条长街,离红善寺门越来越远了,而树下白衣少年的身影渐渐凝成模糊的一点。
李桃胭步履奇快,拖着男童隐至偏僻的暗处,方撂开手,笑眯眯地讥讽道:“是啊,在佛祖面前,六儿你屡教不改,就不怕遭报应吗?”
李六儿张圆了嘴巴,吃痛地抓了抓头皮,缓过来后却一反常态,梗着脖子向她顶嘴:“但这回俺又没给错人!”
李桃胭斜眸横了他一眼,只摇了摇头,不自觉抚上右腕戴着的红绳,并未多说什么。
她的沉默反而让李六儿觉得自己占理,男童兴奋十足地凑上去,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歇:“胭姐儿你也瞧出来了吧?那两个人有缘却无分,姻缘牵套上去迟早得断!俺赠给他一颗背心石头,免了这遭祸端情劫,岂不是行善积德?”
他越说越得意,仰着脸朝她龇牙咧嘴地笑。
不料迎面被李桃胭柔白的手指赏了个脑瓜崩。
“哎哟!”
李六儿大叫着捂住脑门。
李桃胭冷笑着收回手,随即拉下俏脸告诫他:“日后再背着姐儿坑蒙拐骗,小心自讨苦吃!”
闻言,男童压低了脑袋,颇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声:“六儿晓得了!”
但李桃胭刚回过身去,他背地里吐了吐舌头,即刻拉出个夸张的大鬼脸。
*
闹市喧嚣,满街烟火,充满正月里浓厚的年味儿。
街边每一个人衣着崭新,连小乞丐都特地装扮了一番,从头至脚光鲜亮丽,洋溢着喜悦的节日氛围。
而穿行在人群中的女孩神情黯淡,眼睛肿得像核桃,唇瓣干燥起皮,她漫无目的地举步走着,与这片繁闹的景象格格不入。
慕芷萝也不知道她走了有多远,期间不断有陌生的修士或是行人追来,莫名其妙对她关怀搭讪、嘘寒问暖。
她已决定不喜欢雪宥了。
但对着那些人殷勤的笑脸,慕芷萝只觉得无力应付,她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他们不是雪宥?为什么雪宥没有追上来?
意识到这个荒唐的想法后,她不免一阵自嘲可笑。
她居然还在想他,甚至依旧怀揣着毫末渺茫的希望,卑微地幻想着他会改变主意追来。
实则雪宥没有。
他不可能会追来。
她很想抹杀掉一切脆弱的念头。
明明已决定不喜欢他了,但不是说立刻就能不喜欢。
她做不到干脆利落的洒脱,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淡化这份情感,甚而说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忘掉最初的这份悸动。
毕竟……初恋总是最难忘的,不是吗?
耳畔不时传来沿街小贩热情的招呼声,还有货郎娘子高亢的叫卖声,周遭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她的脑子里好似着了魔一般,不停重复着少年冷彻入骨的嗓音:“慕芷萝,我不爱你。”
“我不曾喜欢过你。”
“我讨厌你现在这副说爱我的样子。”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梦里的那些又算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他对她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
忽而,街头大风骤起。
悬挂的花灯摇晃不止,浮光灯影被风刮得散乱无章。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她的眼中,刺得本就酸涩的眼里一疼,立时又滚下两行热泪。
本想擦去泪水,手臂仿若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于是慕芷萝索性垂下头,眼泪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滴滴答答地洒落在地上,由它什么时候流干了,她再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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