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走进房间时,看到聂辛正坐在露台上,背对着门,夕阳照在他的背上,胭脂红褪了色,成了温柔的浅粉。
“你不是刚下班,为何又回来了?”聂辛没有回头,仍旧望着露台花丛外的护城河水。
七百多年前,这条河流也和如今一样的流淌,胭脂色的夕阳也和今日一样流动在水面之上。
“……我回家没什么事情,就继续来上班了。”
“路易”解释说。
聂辛轻声笑了起来:“你还真够爱岗敬业的,帝国的侍从官也这么内卷了吗?”
他的语气很轻松,这种说话时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玩笑的方式,是曹侵云久违了的,他经过一重极逼真的伪装后,透过“路易”的深色眼瞳看着聂辛,心中难免有点心酸不平。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你们王子殿下最忠诚的侍从官,也是服务时间最长的侍从官长,真的很辛苦。”
曹侵云沉默片刻,用“路易”的声音为自己辩护:“其实王子殿下是个很平和好相处的人,如果你深入了解他的话。”
聂辛又笑了笑,说:“你觉得我还不够了解他吗?好了,我们不要再讨论他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王子殿下为何最近都不来看你么?”曹侵云突然很想为自己辩解。就像路易开导他的那样,嘴巴是长了来说话解释的,不是用来说狠话噎人的,也不是只用来吃饭的。
“不知道。”聂辛的声音宛如飘行在水面上,清冷而毫无情绪:“也无关紧要。我猜,大概是为了他的婚事吧。毕竟你们帝国有一个规定,继承人继承皇位时,需要是已婚的身份。”
曹侵云愣怔片刻,说:“从上一代皇帝爱德华五世开始,这个规定已经形同虚设,如果君主即位时能够遵从祖制最好,但若是不能,也并不会真正影响什么。”
聂辛嗯了一声,说:“我累了,总之,他不来是最好的。我也能稍微轻松一些。”
聂辛往屋子里走时,经过“路易”身边,倒是看出他的脸色并不算太好,眼神隐隐有些哀伤。
“路易”毕竟是曹侵云身边的人,立场自然在他那一边,聂辛暗暗想,自己并不应该对曹侵云派到自己身边的任何人抱有任何幻想和信任,阵营不同,天然的立场也不相同。
只是他来不及多想,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似有山呼海啸的潮汐声响起,两腿发软,而后往前一扑便不醒人世。
聂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路易”的怀里,这位比自己和曹侵云都要年长成熟的侍从官,此时却显得很慌乱,头顶上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这张略显平淡的ALPHA的脸无比苍白。
“路易”半跪在地上,而聂辛则躺倒在他怀里。
曹侵云看到聂辛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枕在自己膝盖上的后颈也细软无力,骨突极鲜明膈着他的腿,他害怕阳光般半闭着眼睛,长睫毛盖着的眼珠惨淡无光。
因为聂辛刚才很短暂的晕厥,很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军校里,经过一天的疲惫学习,他回到属于自己的单人间睡觉,刚闭上眼,却听到了细弱的哭声。
似有若无,很轻的声音,像是一只小猫儿在哭,而且是一只营养不良的猫。
他翻了个身,想忽略这个声音,但哭声中哀切的情绪却让他无法忘记。
聂辛终于披上衣服,往门外走,找这一缕声音。
在中庭的蔷薇花丛底下,他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少年,他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哭得泣不成声, 紫罗兰色的眼珠仿佛被泪水融化了一样,大颗的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滚落。
“你是……曹侵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有人欺负你?”
他缓缓问,半蹲下身来。
少年止住哭泣,抽噎着抬起头,那张脸被泪水浸透了。
“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很柔弱。
其实真的走下来,才发现他确实哭得很小声,为何自己会听见,聂辛也不明白。
“谁欺负你了?”
少年摇头说:“没人欺负我——是我妈妈——我妈妈过世了。”
这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聂辛的父母在他入军校前因一场交通事故双双过世,他们生前合开一家公司,家中薄有资产,加上双方的保险赔偿金,聂辛从那一天之后,一直是个富足却又孤独的孤儿。
虽然他从不在同窗面前提及此事。
因为他不想听无意义的安慰。失去双亲这种惨痛的事情,不亲身经历的人绝不会知道会是多大的打击,心中会有多凄苦。
“节哀。”聂辛只是简单地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是刚发生的事情吗?”
“不是——”曹侵云难过地说:“我一直以为我只要在军校里努力,我就能够让我妈过上好日子。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她在我入学之前就已经生了重病,她怕我担心她,一直瞒着我。她已经过世三个月了,如果不是我趁假期偷偷买票回去看她——”
曹侵云嘴唇一直在哆嗦:“我不懂,明明和我笑着告别的,还说要等我挣钱让她享福的,怎么就得去墓地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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