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岚走啊走,走过了好多条街,他从狐仙巷一路发到国师府门前,如今这里一片狼藉,碎石堆积成几层楼那么高的石堆,他随手加固了石堆边缘,不让滑落下来的石块砸到旁边逃窜的行人。
烟尘呛人,斛岚咳了几声,连忙把袋子扎好口放在怀里,他做完这一切抬头向前方看去,灰蒙蒙的石堆旁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小人。
她仿佛和这里的颓唐倾覆格格不入,也和热闹的人间烟火毫无关系,她用两只手指顶着嘴角,就这样坚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向他走来。
狐狸的唇边扬起一个不同于面对其他任何人的,爱慕热切的微笑。
他并不知道,此时眉栗心里正天人交战。
准确的说,大国师此刻就在她的内府和识海中。
他以一种意识的形态存在着,眉栗的识海就像一片广阔的云海,大国师的意识就是一抹隐藏在云海间使它不断消融的阴影,他藏匿在里面,无声宣战。
他觊觎着这具身体。
眉栗知道,那当然是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因为衰老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死亡。
“眉栗,你该是我的学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古以来为父献身都是理所应当之事。”大国师的声音从识海中传出。
“理所应当?”眉栗像是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做出思考的样子来戏弄他,因为她下一刻就冷声道:“我呸!”
“师父?哈哈哈哈,你大概不知道,我刻从来没想真正进入你们狗屁的国师府,只是想接近你们、毁灭你们罢了!”
那声音停滞了一瞬,说话的人似乎有一刻的怔愣。接着他也哈哈大笑:“你大概也不知道,从我看见你的那一刻——不,更早,早在你初入国都时,这具身体就令我十分着迷……不如告诉你,当时我就已知晓你的目的,在测试符力时,我最后一次验证了就是你,只有你,这具身体的主人,才有这样的魄力把覆灭国师府当作目标,这可是旁人光想着就要颤抖的事。”
“于是我设了一个局。以整个国师府为诱饵,诱你入局。王家的事、派人夜袭你都是给你的小考验,甚至连何必平落在你那里的那本书也是我吩咐他带给你的。推迟弟子府的入学测试,夜晚特意交代放松了国师府和弟子府联通的小门守卫,这些都是我为你做的。”
“甚至于连你废了二国师我也不与你计较。”
“这具身体我实在喜欢。年轻、有着漫长的寿数,内府坚固而宽阔,就像一片望不到边界的汪洋,最重要的是,你与我有缘。”
“真的么?”眉栗轻声问,她的身影在识海中幻化出来,现实中的她在这一瞬间被定住,但于此同时,整个人间的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停滞。
她立刻想到上一世,她死于大国师面前,在她死后他是不是就像现在想的这样,彻底霸占了她的身体?
一想到这种可能,眉栗就像浑身爬满了那种名叫“蝉疫”的小虫一样恶心难耐,特别是被这样一个处心积虑杀死了自己的人进入了身体,霸占了身体……
眉栗的拳头越攥越紧,她的手中祭出金色的光芒,神情冷漠,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剧烈的火光,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那么,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死路。”
当这两个字消散在唇边的时候,黑袍少女慢慢解开袍子,她感受到从远处传来的愈发炽热的目光,那个人似乎真的极其想要霸占这具身体,好用来安置自己肮脏到无处可放的灵魂。
可她从来不是一个垃圾桶!
袍子划过垂到小腿上方的裙边,这条裙子是秦琯亲手为她做的,里面一丝一线都带着简单的祝福符文,她说:“去吧眉栗,既然死亡无法避免,那我祝你战无不胜。”
现在,她手持金光,在自己的识海中,打算和两世最恶毒的仇敌决一死战。
“眉栗!这里是识海!你居然要在识海里打斗——万一弄坏了怎么办!”那道声音焦急,却像是在为未来自己的身体感到心疼,眉栗知道他在故意激怒自己,她冷哼一声:“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这片识海,是眉栗的识海,这里,是她的内府,所以层层云海卷着她将她送入高处,大国师藏匿着的云边突然卷起风暴,它们怒号着要赶出这个不受欢迎的家伙,或者将他就此撕碎——
大国师却狡猾地在“云海”间躲藏,他每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云海就会卷起一阵风暴,随着他不停变换着藏匿的地点,整个识海到处都是风暴,就像一粒沙子入了海,让人无法辨认。
眉栗停在云端,再往上就是广袤的天空,这一切都是她脑海中的景象,在这里被一一化为几可乱真的幻象。
她也曾幻想过的,在看到荀谕妹妹的记忆时,她不是不羡慕的。
多好啊,一出生就有至亲之人疼爱,不用怕什么时候会被无声无息地丢弃,不用即使努力攀爬回来想成为他们的骄傲,也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来的世俗流言中失去一切。
她叫眉栗,这个名字甚至都不是母亲起的,树精捡到她的时候甚至没有从劣质的襁褓里找到一片写了她名字的纸绢。
她下山去寻找母亲,住在家里的那几天她一度认为是她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却不是,因为她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她是人类,住在人间,可人间没有一个人挂念她,珍爱她。他们把她当作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把一盆盆臭黑的东西往她身上泼,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他们自己的罪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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