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弟媳妇商行”总共损失了一百多不到二百金路易吧。虽说也确实不少,但一来你管家当场就在法院官员的调解下认了那些赔偿;二来这贝洛港大集期间满街都是挎着军刀和短枪巡逻的黄狗皮和背着大枪的步兵团士兵,一帮外国人敢在这地面上惹事儿吗?惹了事儿你船都跑不出贝洛湾就得被铁堡的重炮轰成渣!
荣兵摇摇头刚想离开,却听到那间商行里传出了争吵声,就示意小托尼去看看。片刻之间他就跑了回来兴奋地喊道:“嘿!罗宾!店里有个和你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中国人?”
荣兵快步走了过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
店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几个闲汉端瓶啤酒或抓把瓜子,边看热闹边笑嘻嘻地相互挤眉弄眼低声交流,看样子应该是这附近店铺里的人或左邻右舍吧。
店内,一个穿着黄色丝绸马甲,薄薄一层稀少的头发紧贴头皮的人背对门口蹲在地上,正哆哆嗦嗦地抚摸着一地的碎瓷片,用颤颤的抖音深情吟咏着……
“记得……那是1715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凡尔赛宫中,太阳王陛下于病榻之上亲切地握住我七舅姥爷的手潸然泪下,之后就颤抖地毅然将此瓶交与他。陛下说这是他这辈子最为痛悔的一个错!为了庆祝这个错,特意致书中国大皇帝,为他亲手烧制了这个‘路易月下追欧根梅瓶’。太阳王说皇重孙太小,现在还不敢将此瓶交与他,怕他往里撒尿啥地。待他将来亲政之日,再由我七舅姥爷将此国之重宝于大典之上郑重放在新皇头上……七舅姥爷呀!兄弟我有负重托,怎么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芳魂哪七舅姥爷啊啊……呃!”
荣兵身前的一位女士“噗”地吐出两片瓜子皮,边嚼着瓜子边尖声喊道:“掌柜的节哀呀你要坚强!”
“咋坚强啊?噢噢噢我地个心哪……也跟着碎成一片一片地啦!列位高邻都知道,这件绝世孤品元青花与我情同骨肉……天主哇!它就这么走啦……让我也跟它一起去吧!我要让这个中国人亲眼看看啥叫一尸两命啊!”
掌柜嘴里说的这个中国人,此时正手足无措地垂手低头站在梅瓶的尸体旁默哀。此人约四十许年纪,眉目倒还清朗,但鬓边颌下的胡须黑白相杂,满面俱是风霜之色。身穿一件深蓝色的非儒非道中式长袍,头上却戴着顶荷兰风海狸皮彩羽帽,足蹬一双西班牙陆军牛皮战斗靴。虽然穿戴打扮不伦不类,但的的确确是荣兵来到这片时空里见到的第一个中国人!
此时这位道袍男正心虚气怯地小声咕哝着……
“掌柜的,元青花应该是四百多年前的东西吧?路易十四病逝在九月巴黎还没下雪吧?中国满鞑子皇帝再贱也不会亲自下窑口烧瓷器吧?路易十五亲政大典也不能在头上顶个梅瓶吧?你七舅姥爷怎么也不能跟你论兄弟吧?一尸两命……那、那得是孕妇吧?”
“哎呀窝擦??证据这么确凿你还敢犟?咋跟三百年后的中国人一样犟呢?俺们西方人说啥就得是啥知道不?再犟我死你面前喷你一脸血信不??”
掌柜瞬间将高音拔到了“嗨西”!同时从地上抄起一块碎瓷片在自己的喉咙上比划着……
“掌柜哒!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您知礼守法乐善好施啊?您就放心去吧!您死了我们绝不会饶过这个蛮不讲理的中国人哒!”
“对呀对呀!掌柜的你慢点死,我们这就去叫法院的人来给你验尸给你主持公道为你报仇哇!”
四五个围在店门口看热闹的闲汉纷纷七嘴八舌地鼓噪着。
“各位让让,检查官大人来了!”
配合得可好了,一位头戴银色假发的官员模样的人,带着一个书记员模样的和四个挎枪的黄狗皮走了进来……
“你们迪西福商行又出什么事了?”检查官威严地开口了。
掌柜小声提醒:“大人,没有‘又’。”
“啊对,你们迪西福商行出什么事了没有又?”
“大人为小民做主哇!就是这个可恶的中国人!我们之间交易了一批木头,可他今天来收款时忽然嚷嚷着必须加价!我就低声下气地和他好说好商量,他却耍流氓发脾气大吵大闹,居然丧心病狂地把我的传家至宝给摔碎啦!众位高邻都是见证啊!”
“我没有……”道袍男神色惶急地刚想争辩,检查官大人却震惊无比地抢先喊道……
“啊??就是掌柜您那件众所周知的绝世孤品无价之宝——元青花鬼谷子下蛋……”
“不是的大人,这次是元青花路易月下追欧根。”
“噢对,忘了。天——主哇!这……这不啻于欧洲文明史上的一场浩劫呀!这……他这简直就是对全人类的犯罪啊!”
“可说呢大人!”
“列位高邻,本检查官今天很想倾听来自民主的呼声!你们说,该肿么办?”
“向中国人索赔!必须让中国人为我们的损失付出巨额赔偿惨痛的代价价价价价!”
“各位且莫动怒,且莫动怒,我、我赔就是,我照赔就是了。”道袍男惊慌地四顾求恳着。
躲在人丛后的荣兵忽然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着那位站起来回过身,正激愤地紧握小拳头挥舞细胳膊带头狂呼口号的掌柜……
泥马啊!换件马甲我就认不出你了吗?薄薄一层稀少的头发紧贴头皮,苍白的脸上长了不少小黑痣,细狭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这厮——赫然竟是在查尔斯敦险些讹着德克帮的那个“吉安士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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