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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2 / 2)

  这人脸与头部均被蒙住,只留一双冷冽犀利血丝漫布的眼睛露出。

  他身体前倾,一只手紧紧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抓着个灰布包袱。

  包袱四周透出棱角,看起来像是个半臂边长的方形箱盒。

  箱子底紧贴布包袱的部分沁出巴掌大小的暗红来,像是一处不起眼的污渍。

  老更夫像一根忽然嵌合好关节的榫卯廊柱,在那突兀出现的一骑瞬息接近,并且即将踏上自己瞎了一只眼的脑袋时矮身侧翻滚向路边,堪堪与喷涌着热气的马鼻马头擦肩而过。

  马背上的人丝毫没有在意这个滚向路边的更夫是死是活,只是一味纵马向前。

  “是宫里的人。”这是老更夫最初听到马蹄声转头看时,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商君当初制定下的律法严明,只有宫里为贵人们办事的人才有特权在宵禁后出现在街道上。

  “包袱里大略是人头。”这是老更夫翻滚在地上时,得出的第二个结论。

  作为一个从少年到中年一直征战沙场的老秦人,咸腥的人血味被每个活下来的士卒刻在了记忆里。

  还记得当年平舆一役,卜字戟从对面那个黑瘦的楚国士兵脖子里拔出后,啊呀,只一下血就像红色的沸腾泉水喷涌撒溅。

  猝不及防间被崩了一脸,连做了几天噩梦还被同时入伍的远房堂兄嘲笑,从那以后人血的味道就再也无法忘却。

  一念及此,老更夫脸上闪过一丝久违的羞赧。

  待到背触雪地,老更夫就势又滚了几圈直到抵住一户宅院的外墙,鼻腔周围在擦过包袱时嗅到的浓重的血腥味才略略散了一些。

  那包袱里显然是个箱子,大小估摸着和人头差不多。

  人头血啊,还是那样腥。

  瞎掉的那只眼里进了雪,老更夫用手背不在意地揉了揉,待到手背落下时他修正了第二个结论——“包袱里大略是刚被杀死之人的头。”

  手背上现出暗红色,虽然只有一点却跟马背上黑衣人的包袱底暗“污渍”如出一辙。

  瞎眼里掉进去的根本不是雪,而是一滴血。

  一滴温热的,人头血。

  这样的天气里血还未凝结,那大好头颅只能是刚被砍下来的了。

  老更夫睁大还能视物的那只好眼,只看到枣红骏马上的那人背后竟还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半只竹简在包袱口露出。

  只几息便看不甚清晰了,马蹄踏在雪上的“咯吱”声也渐渐消失在咸阳宫的方向。

  拍打掉衣帽上的雪块后,老更夫踉跄着起身,自嘲般地笑了笑——终究还是老了啊。

  捡起仓乱间掉在地上的梆子,喃喃的自语声是今夜的第三个结论:“咸阳宫里,安生不了喽!”

  “咚——咚——咚”梆子声在阗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雪如碎琼乱玉,盖住了马蹄印,也盖住了黑衣人来时包袱里一路滴下的暗红血渍。

  老更夫继续着自己的任务,仿佛刚才的一幕不曾发生。

  在这世上只要活得足够久,自然会衍生出属于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事出反常即为妖,庶民小卒莫要问。

  朴素,但实用。

  他抓起一把雪,胡乱在脸上擦了擦,眼神重归平静。那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又一次在巷道响起,跟镇定的脸色一般无二——

  “防贼防盗,闭门闭窗,平安无事喽!”

  咸阳宫如同静默的庞然大物无声矗立,保卫着此时秦国地位最尊崇的男人以及他的女人和孩子。

  墙壁已然附上一层雪衣,如同铠甲将宫内宫外隔绝开来。

  老更夫带着黍饼味儿的糙嗓子是断然传不进宫墙内的。

  这里一切都很安静,守夜的护卫雕塑样脊背挺直驻守各个宫殿,偶尔行走的宫人也是不言不语,像是另一个世界。

  一骑绝尘的黑衣人,此时畅通无阻地纵马来到了咸阳宫门口。

  守门的军士眼见来人,立马举起长戟左右交错挡住入口。

  马上的人松开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块暗沉灰黑色的古朴铁质令牌,上面是小篆刻成的阴文“求盗肆”三字。

  而伸出的手腕处,刺青纹着四只小小展翅的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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