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睡了很久。
又好像历经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眼前原本的无边际的黑暗里，一缕柔和的亮光投射进来，仿佛劈开了阻挡视野的大山。
于是越来越多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过，氤氲的混沌逐渐消散。
世界变得空明。
陈胜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熟悉的掉墙皮的屋子，熟悉的陈旧却干净的被褥，熟悉的漂浮在空气里的黍饼香味。
是爷爷家里。
他略微偏了偏头，想要掀开被子。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酸涩的痛，还有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是抬了一下手而已，但皮肉牵扯的痛楚让他禁不住喊出声。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被“吱呀”推开。
陈刀忙不迭地闯了进来，待看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后，喜悦而激动地朝着院子里喊：“小胜醒了，小胜醒了！”
不一会儿脚步声纷至沓来，除了奶奶外，房间里还挤进来一对中年男女以及一个白胡子老者。
中年人正是陈胜的父母，也就是陈刀的儿子儿媳。
陈胜父亲方脸阔额，看起来是个爽朗汉子。他一把推开众人，小心地抚摸着陈胜额头，还不忘作势吓唬儿子：“臭小子，你再不醒，你爹我就要疯了！看你以后再敢乱来，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边说边举起拳头示威似地摇了摇，但话音刚落就被陈胜母亲拉了下去。
两人眼睛都泛着红血丝，看来是担惊受怕了许久。
一旁的白胡子老者是陈刀花费大钱去城里请来的医师，他走上前来翻看了下陈胜的眼皮，又把了把他的脉搏。
而后问了陈胜几个问题，接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最后还是陈刀沉声问道：“范医师，如何？”
范医师回头见众人面色凝重，才晓得这孩子的亲人怕是想多了。
他起身捋了捋长须：“身子现在看起来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冻得有些厉害，需要卧床休养段时间。不过……”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恐怕会留下后遗症，会导致腿部活动稍有不便。若遇风雪冷天，便会疼痒相加如万蚁食肉。”
言毕，看向陈胜的眼神带了些怜悯。
这个孩子还很小，就不得不接受自己坎坷的命运。
医师开了一张方子后，就收拾药箱离开了。
房内众人一时无言。
陈刀握紧了拳头，陈胜父亲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奶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没想到陈胜这个当事人却颇为坚毅，他展露两颗小虎牙笑着，声音嘶哑：“哈哈哈，活着真好，有点小伤算啥。”
说着他声音有些哽咽，却依然豁达：“我觉得很值得。对了，谁把我带回家的，乌云呢？”
说到后面他有些急促，甚至要起身离开。
“乌云呢？昨天它好像走了，回家了吗？”陈胜喘息着，接连发问。
陈刀一把拍了过去，在要接触到小孙子的头时又动作放慢了下来。
他把陈胜半起的身子按了下去，顺便掖了掖被子：“昨天？昨天个屁！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还不等陈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陈刀满脸感慨：“前天夜里，乌云跑回了家一直抓挠。我看你不见了，就跟着它走，在树林里找到了你。”
陈刀说到此处，嘴唇有点颤抖：“当时，你全身冰凉，已经不省人事了。”
陈胜终于明白了自己获救的真相，他忙不迭地问：“那乌云呢？”
陈刀欣慰一笑，指了指窗边的竹篮：“放心，在里面睡着呢。等我们找到你带回家，它就瘫倒在地了。幸好没什么大碍，估计是太累了。”
陈胜转头看向竹篮，当房内完全静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乌云在睡觉。
陈胜笑得更加灿烂，一张脸上都是春天花开样的温暖。他目光变得柔和，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完整叙述了一遍。
听完整件事情经过，一家人无比后怕。
没想到如此凶险，幸好最后化险为夷了。
说起来，事情虽然因乌云而起，但它也确确实实是陈升的救命恩猫。
不仅在破庙里抓瘌痢头脸救了陈胜一次，后来更是冒着漫天风雪强撑着身体回家求援。
不然，陈胜早就无声无息地冻死在了人迹罕至的树林里。
陈家人都是淳厚朴素的，有恩必报。
即便那恩只是来自于一只猫。
家人退了出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胜仰面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阳光透过窗子温柔地盖在竹篮上，空气里的细小尘埃在一道道光束里自由舞蹈。
一只黑猫躺在其中，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响还伴随着胡须左右摇晃。
在难得的雪后初霁，日光和暖的日子里，乌云睡着了。
它在陈家短暂而难忘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