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久很久,都没有挣脱云的束缚与遮蔽。
王绾低下了头,束发的木簪被他拔了下来,芜杂的白发凌乱地垂下。
他还记得宴会上淳于越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从最开始的饱含着期待,到看到摇头时的难以置信,再到孤注一掷的决绝。
自己辜负了淳于越的信任。
可是,王绾并不后悔。
他早已不只是孤身一人的志士,为了理想能抛弃一切。自己的身后还有整个王氏大家族,还有盘根错节的弟子、同僚、同乡。
息息相关的利益,早就包裹住了他。
他敬佩淳于越的纯粹,哪怕是当初远赴陇西寻找自己出山,那个严肃的儒生也是满腔热血地誓言要为大秦护卫千代万代。
淳于越,是真的认为师古而行分封才是对的道路。
反观自己,从致仕到回陇西再到返咸阳,步步其实都是在算计。
算计着家族的未来,算计着能在党争中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算计着能否再次把李斯拉下去换上己方的人。
而今日始皇帝的表态早已说明了一切,他王绾的政见再无任何可取之处。
当初自己被迫致仕,并非是李斯攻讦多有效,最根本的原因是分封制遭到了始皇帝的厌弃。
在皇权至高之下,他王绾又算得了什么呢?
而淳于越,又会遭遇怎样的结局?
夜风吹起马车的布帘,弯月从云朵后露出,洒下清浅光晕。
一斛月光,无声地照着发丝凌乱的老者。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