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颤动的手已经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
但这个节骨眼上，殿内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均作壁上观。
父子间的斗法，看起来很是不妙，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气氛如乌云盖顶，无比压抑。
嬴政怒容覆面，整个人像是雷暴中心的漫天霹雳，只需要点燃一根捻子就会炸裂一片天空。
而扶苏手中的线报，就是点燃线捻的火折子。
见扶苏迟迟不动，他怒极，胸口起伏不定。脸上却反而露出阴恻恻的笑，咬牙切齿地朝着如同木雕的大儿子道：“扶苏，朕命令你！”
“念！”
扶苏手握简牍，声音嘶哑：“八月十日，城东卢氏私宅。卢生、侯生秘会，两人对饮至夜半。”
八月十日，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卢生与侯生在徐福走后受到始皇帝重用，主导炼丹事宜，并且辅之以寻山计划。
是的，虽然徐福没了音讯，但这项计划并没有停止。
只是，密报为何要说这两个人的事情呢，与淳于越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朝堂上，无数的官员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扶苏还在继续，只不过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期间，二人妄议朝事。卢生曰‘徐兄甚是精明，蒙骗了那人要去寻山，实则带着钱跟人过逍遥日子了，妙啊！’”
“侯生大笑，道‘我等便可将其玩弄于股掌，不妨效仿徐兄图之。赵氏子枉为天子，愚钝不堪，不过尔尔罢了！’”
听到此处，殿内人肝胆俱裂。
小小两个方士，他们怎么敢？！
这侯生、卢生，竟然敢在背后如此编排始皇帝陛下！不仅编排了，语言里还多有不屑与嘲讽，而且商议着接下来仿效徐福进行诈骗！
这俩人，注定死无葬身之地了。有人想着，掩不住目中的惊愕。
嬴政面黑如锅底，他冷笑一声：“这才到哪儿，接着念。”
扶苏咽了一口唾沫，嗓中干涩不已：“卢生曰‘不若我等亦求携财货童子出海，彼时自立，少不得称王称帝。’”
如此大逆不道！
这一次，要有很多人都遭殃了。几个大臣心里想。
“二十日，卢生与好友刘常于城内酒馆会饮。卢生席间曾将此前言辞，谈笑与之言。刘常掩面笑之，并无异样。”
“二十一日，刘常于书馆讲学，曾论及卢生炼丹之术，褒赞非常。”
只看这两条，好像没什么大的关联。
但朝堂上不缺老狐狸，此时几个老头子视线看着地面，但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好家伙！
半个月前，卢生侯生大逆不道嘲讽皇帝，卢生跟书馆馆长刘常是私交甚密的好友，而刘常的书馆里有个能耐不小的书生。
那个书生，就是现在领着抗议的徐通！
徐通的老师，是淳于越！
从卢生侯生，到刘常，再到徐通，然后是淳于越。这一条线，清清楚楚。
甚至于，还可以再往上继续联想。
比如说，很多方士与儒生关系交好。
再比如说，淳于越的弟子里，地位最高最有名气的是……
但你说，这就能代表着淳于越跟卢生他们是一伙的吗？
不能。
再说，侯生卢生充其量只是吹牛皮罢了。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真的敢造反称王？
不敢。
不过，天子可不管那么多。
嬴政为这帮子烦人的儒生已经厌恶至极，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杀掉这些人，还能继续推行焚书令的理由。
而密报里的这个发生在半月前的密会，就很好地递上了刀子。
说起来，为了查到徐通的污点，求盗肆跟暗地里的求盗壹还真费了不少功夫。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说起来复杂，但有心人转几个心眼基本就想通了。
就在扶苏把竹简上的内容说完，嬴政抬起手，一把拍在龙椅上：“混账！”
殿内群臣瞬间齐齐跪下，大声道：“陛下息怒！”
不管今天嬴政是演戏还是真的发怒，那帮子儒生都逃不脱了。
扶苏浑浑噩噩地跪下，他把头抵在地上。
冰凉的地面无数尘埃在眼前飞舞，如同烟火里的飞灰。
他一张脸惨白，失了血色。
扶苏明白，这一次，他谁都救不了了。
全都完了。
果然，嬴政指着李斯：“李卿，焚书一事务必继续推进，不可懈怠。”
李斯出列领旨，嘴角挂上了隐秘的笑。
赢了啊。
然后，嬴政召出掌管刑狱的廷尉道：“将叛贼卢、侯二人及同党抓获治罪。”
他看着始终跪在地上的扶苏，加重了语气：“淳于越大逆不道，三日后——”
“处斩！”
飞舞的尘埃飘进眼睛里，扶苏只觉得眼珠疼痛。
他的耳朵边万物寂静，只有“处斩”两个字不断地回荡，如同天崩地裂。
扶苏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溢血：“陛下，淳于越罪不至死！他罪不至死啊！！”
他嘶吼着，如同濒死的野兽。
嬴政早就想给自己这个继承人好好地上一课了，他本以为扶苏只是好犹豫而已，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存在着做帝王最不该有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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