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公主要出降这一年的八月末, 倒是常常下雨。
雨不算大,桂花却很香,皇后娘娘闲来无事, 瞧着一岁半的小公主撑着把小小伞, 同一群小宫娥在宫后园里玩泥巴, 不免想到濛濛小时候的趣事儿。
那时候斜月山房修葺屋子,芳婆监工, 她就领着濛濛在后山上玩儿。
濛濛盲了眼, 笑时也是浅浅抿出笑涡, 起先不爱说话, 到后来话就多了, 小手牵住顾南音的手, 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让她听了就心生欢喜。
思至此, 皇后娘娘便有些想烟雨, 便向云檀问起来公主的下落。
“晨起来同我问了个安,人就没影子了。”
云檀笑着提醒皇后娘娘,“您不记得了?桠溪新开了一间女学,芩夫子要过去执教,公主便一大早赶过去了,说是要去吃酒席。”
皇后娘娘往小公主那里看了一眼, 瞧见那雪玉做的娃娃,正抓着一团泥巴想往嘴边上送, 连忙唤过去制止:“不许吃泥巴。”
一旁的奶母忙笑着将小公主手里的泥巴劝着放下来,这就抱着她去净手。
皇后这才放了心,说起慈航桥的公主府来。
“年初就造好的宅子,也不知道后头的园子修好没有。濛濛要的种四级花草的玻璃房子, 也要快些修葺好才是。过几日我要再去瞧一眼,看看家俱什么的,还差什么。你是不知道,过日子样样都要齐备,不然到时候自己住的也不舒坦。”
她想起从前在斜月山房的日子,无限感慨,“……咱们那时候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濛濛打小就是娇养着的,从来没离开过我身边儿,下个月就要成婚了,不知怎么的,我这些时日心里一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云檀闻言忙抚慰她,柔声细语道:“娘娘,公主现如今也常常回梅庵小住,下个月出降了,同驸马住在慈航桥,离北安们那般近,还不是想入宫就入宫?倘或您高兴了,留公主在宫里头住上一年半载的,驸马爷又哪里敢不答应呢,至于家俱那些,芳婆代您在公主府里操持,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话又说回来了,今时不同往日,斜月山房过的日子苦些,自然是样样要您亲自操心,如今可不一样了,哪里需要公主亲力亲为的。”
皇后娘娘这一听,好看的眉眼便舒展开来,自嘲一笑,“都说东宫娘娘烙大饼,说的就是我吧?只是出降同在梅庵小住,说起来一样,实际上却不一样,你没做过母亲,哪里能懂我的心情。你说的对,往后想濛濛了,就叫她回来住上十天半个月的,顾以宁最是个心宽的,自然会同意。”
云檀同皇后娘娘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奶母就将小公主抱了出来,小公主胖的肉嘟嘟的,白的雪一样,一见娘亲就伸着小胖手要她抱。
皇后将小公主接在了怀里,看她正拿着一根红薯干在嘴巴里啃,乖乖巧巧的模样,不禁心生喜爱。
“这几日见什么吃什么,手又快,她姐姐头上戴的小玩意儿被她啃得七零八落的……这红薯干抱着啃倒好,省的又去啃她姐姐的头花儿。”
她说完,小公主就啃着红薯干,咿咿呀呀地说姐姐姐姐,皇后娘娘捏她的面颊:“还姐姐呢,仔细你姐姐今儿回来收拾你。”
在场的宫娥侍婢都笑了起来,宫后园里一片喜气。
因入秋以来一直氤氲雨气,清桂便谢的晚,故而到了九月初六这一日,凉而甜的桂香沁满金陵。
天子嫁女,该是天底下顶顶隆盛的事,满金陵的百姓一大早便围簇在西华门大街两侧,只等着瞧一眼公主的仙姿。
三年前的事皆已如过眼云烟,百姓们只管热闹,并无多少人记得当年的那些轰烈。
待到那日光煊赫时,前有天文官引路,其后是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驶出西华门,那车驾三面金帐,前方并无遮挡,仙都公主坐在其间,头上戴着赤金花冠,眼前垂了金链,百姓们由煊赫的日光下,遥遥地看见公主的面容,只觉花迷人眼,人人都屏息无言,深恐惊动了天人。
在公主鸾驾之侧,清轩磊落之青年乘白马随行,初升之阳如金,跳跃着落在他清俊的侧颜,令人观之心下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如何竟有这般英俊之人?
于是便有人轻声议论着:“……从前的金陵第一玉,如今的天子驸马,这般看来,当真是天下无双的样貌。”
“驸马爷乃是当朝的内阁首揆,也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为何会放弃大好前程,迎娶公主呢?”
“你们瞧,公主坐在那儿,比壁画上的仙女儿还要美上几分,听闻驸马爱煞了她,忘却了前程也是有的。”
百姓们的议论,金帐里的公主却不察,只满心雀跃地坐在鸾驾之上保持微笑。
她这两年余在宫里住着,虽说繁文缛节委实多了些,可却比从前在斜月山房自由许多。
娘亲疼她疼的贴切,皇帝爹爹除了常常同她争风吃醋以外,待她也是极为疼爱的,有时候娘亲不允的事,反而要皇帝爹爹为她斡旋,故而这两年在宫里极为舒坦。
唯一不好的便是,不能如从前在顾府里,每日都能见到小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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