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作大理少卿不到三年,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就已经换了五任,越是贤明激烈,走得就越快,下场也越惨。
还不如自己这样的二把手,既安全又权重,沐在庆阳公主的盛名下,与许多同自己一样借她途径晋升上来的同僚互相照应。
可这也并非没有坏处,一旦被楚欢厌弃,就会被团体抛弃,很难再在朝堂有立锥之地了。
果然自己这些日子是太过安逸以致昏了头了,竟然当面就违逆起楚欢的意思了。
陈兴越想越悔,忙不迭地向楚欢表忠心,终于说动楚欢,勉强得到了原谅。
“罢了。人我必然要带走,你职责所在,自可去向父皇支会一声。”
“不敢,不敢。”陈兴还想要继续献殷勤。
楚欢却不想再浪费时间与他掰扯了,冷淡地道明:“我今日刑场救人,原就没有想隐瞒父皇,让你去报告是为你好。起来吧。”
朝臣借了她的途径攀升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楚明渊与她有默契。
但若陈兴真的昏聩无能、为她是从,她父皇也不会许陈兴在这个位置上久待。
目前暂无他人比陈兴更合适做这个大理少卿,没有什么特别理由,楚欢并不欲将他换下,因此只以言语点明,让他知道分寸。
陈兴听明白了,知道今天自己算是过了关,赶紧又千恩万谢地爬站了起来,驱着自己的仆役帮忙将陆京身上的绳子解开作弥补。
楚欢见陆京解脱束缚后,强撑着打开要帮扶他的仆役,想尝试靠他自己站起来,略一扬眉,便让陈兴的人都退开了。
她猜得出陆京的心思。
这些为陈兴做事的仆从在凌虐刑犯时肯定也插了手,陆京当然不愿被他们的扶着。
然而陆京一身的伤,又在大雨中跪了半日,怕是身体都已失去知觉,能够保持清醒就已经是奇迹,希冀凭他自己的力量站稳行走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凭着毅力,勉强撑着膝盖强行站了起来。
结果身体刚刚站直就摇晃着险些再度倒下,好在已得了楚欢命的乔夏安一把就将他扶住了。
乔夏安的手扼在他腕上,习惯性地探了脉象,眉峰微动,侧脸问向楚欢:“殿下,既然此间事已了了,咱们是否要归府?”
“嗯。”与他交换完眼神,楚欢便明悟陆京的伤势不轻,不该再耽搁。
她点头应下,自然地从乔夏安手上接了绸伞,好叫他能全力去搀着陆京行走。
收敛了先前气势,艳丽少女嘴角噙着笑,脉脉含情看着陆京,揽袖抬手为两人支伞的模样倒真透出了几分十六岁该有的天真情切。
但当陈兴思虑着拉近关系,主动提出送他们一程时,那如丝媚眼便又收拢于他的脖颈,无声地给与警告,让陈兴生出被绞杀的窒息感,立刻噤了声。
楚欢让乔夏安将陆京扶上了安车,又借他的力同样登上了车,三人便依着来时的路返回公主府去了。
可安车原是设计让一人安坐其中的,空间并不太大。
楚欢一个人时,可以于铺设绒毯的座椅上随意坐卧。
如今车厢内多了一个人,她就只能几乎与陆京相贴,依坐在他身侧了。
正和她意。
隔绝了风雨,陆京仍穿着湿衣服,身上却开始迅速回暖。
说回暖,大概并不那么恰当。
隔着单薄的布料,楚欢能体察到陆京的体温拔升到不正常的热度。
细看陆京的状态,虽然面上神情还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苍白的唇已开始颤抖。
脸颊上也浮起病态的红,颇为好看,却也透露出他的虚弱。
更别说他此刻嘴微张着,吐出的气息显得沉重且火热——怕是已经到濒临昏迷的极限了。
怪不得先前乔夏安与自己递眼神表示不妙。
但既然陆京想要硬撑着,楚欢就没有戳破。
发觉自己被他含警惕的目光锁定,她便没再仔细看他,而是自桌几上的白瓷茶壶倒了杯热花茶,给他递去。
陆京没接。
他答允为奴,可对自己为奴的处境仍未完全适应。
这段时日他在胤都承受的只有痛苦,即便知道楚欢是救自己出死地的人,在高烧混沌的状态也没法将心防完全卸下。
“你难不成是怕杯中茶水有毒?”见他还有精神抗拒自己的好意,楚欢便没有再压抑着自己的玩心。
她就着手中茶盏略抿了一口茶水,这回没将杯盏再往他手上递,而是直接喂到了他唇边,巧笑着问他:“现下能信了喝下了吗?”
陆京看着朝向自己这边杯沿上落的丹红唇印,不清醒的脑子一时也想不出拒绝她的话,只得心中不大自然地被她哺喂着饮了茶。
茶水带着淡淡的瑰香,也不知是花茶本身的味道,还是杯壁上她唇脂晕入的香气。
这股暖热顺着喉管涌向身体各处,终于又让陆京得了些力气说话:“殿下对人都是这么亲善的吗?”
“我如果是那样的好脾气,方才怕是也不能将你从大理少卿手上夺来。”
楚欢提到陆京仇怨的对象,果然见他目中的疑虑重又沉淀成了化不开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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