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司文一(2 / 2)

 我看她傻愣愣地望着胡同口,也跟着看。

 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雪映在眼里都是淡蓝色的光。

 一辆马车停在胡同口,这里太窄,车进不来。

 三个和我爹穿着一样官服的人下了车,他们的脸仿佛被冻僵般麻木生硬。

 其中两个从车厢里抬出一张门板,上面躺着我爹硬邦邦的尸体。

 他们把他抬到了门口的雪地里放下,领头的那个面无表情地甩下了两吊铜钱,然后就离开了。

 他们的官靴踩在雪地上,却连行脚印都没有留下。

 那个早晨我娘一直在号啕大哭,整条胡同里没有一户开门,可我知道他们都在门后听着。

 一个朝廷的走狗鹰犬死了,他们在背后乐还来不及呢。

 但我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只是坐在我爹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风很冷,雪很冷,我爹的手比我身上还要冷。

 他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更不是个好父亲。

 他爱喝酒,喝醉了会用藤条打我和我娘;爱赌钱,赌到家徒四壁,死了都没有一副好棺材容身。

 可我一直在想,就算他有百般的不是,也不应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像条冻死在街上的野狗。

 后来我明白了,鹰犬的性命,在主人眼里根本一文钱都不值。

 可我当时却没有任何悲伤,我只是很怕。

 我并不怕眼前这个死人,而是怕有一天我会弄得跟他一样的下场。

 这身官服迟早是我的命运,我不想就这么被命运吞没。

 可我又能靠什么?

 想来想去,心里那个单子上只有一个名字,就是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没过几年,我娘也死了。

 我一个人靠着一点点抚恤金活了下来,撑到了成年,终于继承了我死鬼老爹的官职,成了一名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里的校尉。

 和所有的衙门一样,这里照样有党争派系,有贪腐贿赂,鹰犬和鹰犬之间是一定会互相倾轧的,因为这里所有人都是一身脏水,一旦你的主子认为你毫无用处,或是怀有二心,那你连退出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一死。

 想要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只能一步步向上爬。

 我此时依然和几年前那个雪地里的孩子一样,整个世界只有自己能帮自己。

 我没有钱去读书,也没有钱去投名师习武,更没有钱去巴结上司。

 我能做的只有比别人更努力,领了饷银就去请先生教我识字;替别人做最没有油水的差事,为的就是能让同僚们随便教我几招硬手的功夫;我给上司做那些最低贱的活计,只是为了让他记住我的名字,对我有所青睐。

 “给大人洗脚的奴才”,人们在背后都这么称呼我。

 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像我爹那样过一辈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短短几年中,我已经被提拔成了一名小旗,那是一个我爹一生都没能得到的职位。

 那天我很得意,认为自己从此注定平步青云。

 可我的上司宣布完任命之后,依然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好了,我现在要洗脚了。”

 我愕然了一瞬间,便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意。这种眼神我曾经见过,他在面对诏狱中的囚犯时也是同样的眼神,那一刻我认为自己就要死了……

 在他眼里,你就算升官了,也还是一条供他驱使的走狗。

 当一条狗被赏赐了骨头之后,它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却依然要面对主人的大棒,因为它需要明白,谁是主人,谁是走狗。

 我恭顺地端来了铜盆,跪在他脚边,解开他的鞋袜……

 此时那个让我胆寒的眼神终于消失了,他倚在宽大的圈椅里,眯起眼睛,舒服地哼起了小曲。

 趁现在抓紧时间得意吧!

 我在心中默念,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得生不如死!

 但我的职位在这之后很久都没有升迁。

 和我一起被提拔成小旗的同僚们都早早升成了总旗,而我依然是那个给大人洗脚的奴才。

 我加倍努力地伺候他,也加倍地把银子送进他房里,可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偶尔有一次,我听到了同僚们酒后的议论。

 而到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的职位为什么没有得到升迁……”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