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身后灯影幢幢谁信手拈了香。
是半阕醴陵清唱夜太冷断了腔。
谁挽起一袖月光洒遍眉间心上。
谁愿将暮色掩藏解语山水悠长。
暮色降临。
二月红点亮第一盏灯笼的时候,有雪花飘落。二月红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笼,八角垂绦,灯骨是难见的岭南白竹,灯的八面是用冰绫纱所做,上面绣了八副图。绣的是四季各色花卉,旁边配有才子佳人。或拂琴弄箫或花下对奕。画面人物精美,栩栩如生,或高兴,或沉思,无不逼真动人。
二月红仔细的把它挂在檐下,抬头沉默的看着精致的灯笼。有风吹过,携着细小的雪花刮来。有雪花落于二月红的肩上,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沉默的看着灯笼。
这盏八角宫灯,是丫头最喜欢的灯笼。他想起,某年的上元灯节。那时应该是他们婚后的第一年。那时花灯如昼,欢声笑语不断。他拉着丫头的手,走在人潮里。旁边是各色花灯,有白绢的,有纸糊的,不时有来往的行人碰着他们,他就仔细的护着丫头。丫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紧了紧手,确保自己拉住手里的小小的幸福。
二月红跟丫头静静的跟着人潮走,不时相视而笑,平静而美好。他没想到在街上遇上了老熟人,不免被人喊住聊了几句,丫头就自己先往前头去看看。
二月红和那人聊了几句,心里挂着丫头,就匆匆拜别。他扭头去找丫头的身影。四处看下却没发现丫头的身影,他不免心里有些焦急。扒开人群就往前面走去。
走了几步,二月红抬头看去,愣在那里。他的丫头,穿着浅碧色的笼裙,外罩月白色的带头帽的狐裘披风,俏生生的立在前方。手里拿着那盏精致的八角垂绦宫灯,灯映人,人映灯。远处的河岸对岸有人放起来了烟花,烟花在丫头背后的夜空中绽放。那个瞬间,灯笼,人,烟花,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从此二月红无需记起,可也再不曾忘记。
那个晚上他和丫头还放了河灯。丫头仔细的写下愿望,二月红伸着头想看,丫头手往后面一背,笑着道:“不行不行,一看就不灵验了。”二月红宠溺的揉揉丫头,笑道:“好不看就不看。快放了吧。”
二爷沉默的看着灯笼,手被在后面。脸上似乎闪过什么又似乎没有。
风声有些紧了,雪花也大了起来。
二月红拿起第二盏灯笼,小心的点亮。这盏灯笼依旧很精致。四角宫灯,灯面是上等白绢。这次的灯面却没有绘人或花。却绣了字。面面俱是,字体是瘦金体。四面恰好构成一首七言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二十八个字,字字凌厉,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字是二月红的字,究竟什么时候写的?二爷微微蹙了眉,那时候应该是他俩二公子地瓜出生后不久吧。地瓜,是小名。丫头说,乡下的老年人都说富贵家的孩子取个贱名好养活,虽说咱家不是滔天的富贵,但取个贱名也是可以的。
二月红记起那段时间,老九门里出了些事,虽然不是很麻烦,但也够烦人的。二爷那日推开书房的窗户,心里烦闷,磨墨润笔,二十八个字,字字凌厉。他写的时候还听到了隔壁他家二公子的哭声。
丫头抱着二公子走了过来。二公子小小年纪,粉粉嫩嫩的脸蛋,乌黑灵动的眼睛,谁见谁喜欢。二月红一见,笑了起来,自丫头手里接过孩子,手里不知道从那摸来块绿豆糕逗着地瓜,说道:“咱家地瓜长得就是惹人疼,就连老六那疯子,见了也是喜欢的。”丫头低头看着二月红写的字,随口笑道:“只是,七妹每次见了被要捏地瓜的脸。到现在这小家伙一看到七姑娘就怕。”
“是么?”二月红逗着怀里的孩子,“是嘛小地瓜?你以后可是男子汉怎能怕个姑娘呢?下回七姑姑再捏你脸,你就咬她。”小地瓜不会说话,似乎听懂了他爹的话,嗷唔了一阵。丫头在一旁看着,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风处过,送来木瑾花的芳香。
究竟什么时间丫头把字绣在了灯笼上,二月红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天回到家,丫头眉眼弯弯的拿给他看,白绢的面,二十八个字,给精致的灯笼一点肃杀之气。
字是丫头亲自绣上去的,二月红抬手从字上一一拂过。仿佛看到丫头在灯下一点一点的刺绣,面容恬静。
二月红的手似乎有些颤抖,老管家在二爷身后不远的地方,也沉默的看着他家的主子,只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老管家眼里的担忧。二十八个字,字字凌厉,字字诛心。二月红的手一一拂过。尝了二十八次的诛心痛。
二月红抬手把它挂在与八角宫灯对应的另一边檐下,又沉默的看了一会,往院中走去。
院中不知什么时间竖了两排杆子,分立在院两旁。各有两根长长的木杆架在上面,从檐下到大门口。
天色更沉,雪也大了起来。北风呼啸,扯着窗纸“哗哗”做响。
二月红拿起了第三盏灯笼,小心的点亮。
这盏灯笼不像前两盏那么精致,很是平凡二月红拿在手里看了一会,抬头把它挂在木杆上。灯笼在寒风里打着转,里面的风火忽明忽暗,却依旧很顽强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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