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常提督的千金相比，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这位常公子，生的尖嘴獠牙、无眉断鼻、双耳如峰、两眼如豆，一张雷公无毛孙猴脸，吓得夜行路人史尿流……”
全场一片寂静，不少人是头回听说这件事。
“胡说，”台下有人大喊，“龙凤胎哪有一丑一美的，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场下又是一阵骚乱，不少人交头接耳。
角落里，一位头戴帷帽的孩子见状，往无人僻静处缩了缩身体。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惊堂木，笃定道：“此乃千真万确，就在前几日……”
那孩子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茶楼。
这几年，他一直在茶楼里听书。说书人换了几个，故事也从江湖志怪，变成了当地百姓爱听的英雄事迹，其中关于常森的事迹，总是被百姓津津乐道。
父亲的光芒太刺眼，让他甚至不敢去追寻父亲的脚步。就像追逐太阳的人，将会承受世人的耻笑，并且渴死在路上，永远也没办法成为太阳。
是的，这个孩子，就是说书人口中的常公子，常韦陀。
神经再迟钝的人，在六年的时光中连续不断的遭受冷眼和恶意，也会感受到自己异于常人。但常韦陀从来没有问过父母，他为什么长得像个怪物，也从来没有向谁抱怨或者愤怒过。
周围人一直都把他当作怪物。
就连今天的说书先生，也杜撰了不少妖魔化的情节，把他描述成‘祸害常家的灾星’、‘死去的权贵转世投胎来寻仇’、‘必将为常家带来血光之灾’。
在昨天，他已经在城东听这位说书人讲过一场了。
当时满座义愤填膺，都在为常森担忧。
常韦陀想大喊，想说他不是怪物，想告诉大家自己根本不可能害死父亲——但他没有那个勇气。
私塾里已经没人愿意理他了，和他同龄的人都恐惧于他凶恶的容貌，前段时间，甚至有小孩朝他丢石子。他懦弱他自卑，他甚至无法生气怒火，只是觉得难过。
随着年龄渐长，他的勇气在逐渐消耗殆尽，时至今日，他甚至没有勇气揭开帷帽，露出自己的真容。
但是，每当他难过的时候，都会想起父亲经常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一个关于丑孩子变成大英雄的故事。
他很憧憬父亲，也很想像故事里那样，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能正视自己的缺陷，受到大家的爱戴。
于是他发了疯一般的锻炼自己，父亲对他超越同龄人的严苛教导，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在炎热的酷暑，他打熬身体，弱小的身躯承受着成年人都难以坚持的折磨；在无人的夜里，他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火，囫囵吞枣般背诵那些深奥的诗书。
尽管如此，周遭人依旧漠视他的努力，并且厌恶他那凶恶的脸。
不过，令他感到安慰的是，私塾里有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十分崇拜他。
那个女孩同样的不怎么好看，身材瘦瘦的，像个芦柴杆子，家里很穷，经常穿着褐布短衣。·不过每次有人欺负她，常韦陀都会挺身而出。
久而久之，那个女孩就成了他的‘小跟班’。
这让常韦陀很有成就感。
但颜清潋并不喜欢那个女孩，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朱杋对此表示不能更赞同，并不是所有穷人家的孩子都乖巧懂事，有时候也会教出一些三观扭曲的人。
这个叫福贵的小女孩，在六年前还逼迫颜清潋和常韦陀绝交。
在这六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福贵的父亲生意亏损，一下子从富商，变成了负债累累的小贩。
福贵之所以还能够继续在私塾读书，是因为常韦陀替她交了修金，他偷偷拿自己的压岁钱垫的。
但这并不代表福贵感恩常韦陀，相反，她和其余人一样厌恶常韦陀的容貌。
她总是前倨后恭。在别人面前，她总是拿以前的小恩小惠说事，对人态度颐指气使，因此招人讨厌；但在常韦陀面前，她是个柔弱的女孩，经常被同门霸凌。
她甚至以常韦陀的名义恐吓别人，吓唬新来的学生，遭到报复后，又去找常韦陀诉苦。
大家都知道福贵把常韦陀当枪使，可愣是没人去点破，因为大家同样不喜欢常韦陀。
颜清潋提醒过几次，可常韦陀并没有放在心上——两人从分享糖人的好姐弟，逐渐变得相看两厌起来。
常韦陀羡慕中带点嫉妒，姐姐什么都不用做却能获得所有人的欢心；颜清潋无奈中带点嫌弃，弟弟什么都不说却悄悄地自卑并封闭自己的内心。
两人之间，已经生出一层难以打破的隔阂。
十来岁的孩子心情大多写在脸上，平静只是爆发的前摇，只要他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迟早都会产生冲突。
终于，在某日，福贵弄坏了颜清潋的剪纸。
她忍无可忍，给了福贵一巴掌。
这一幕恰好被常韦陀看到了，于是乎，十年来，这一对姐弟，首次爆发了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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