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郑国之哭啊,哭声震天,天也变色;哭声动地,地也呜咽。
正在大营中的楚庄王听到了,他很是惊讶:郑国人怎么了?不就是战争么?战争不就是要分开胜负来么?难道郑国国君薨了?
郑国国君郑襄公没有薨,他是伤心,是绝望。想想当年郑武公时代郑国在中原的地位,想想当年郑庄公时代郑国傲视群国时的光辉岁月。如今的郑国,已经沦落为超级大国的出气筒。
可恨的楚国人,可恨的晋国人,你们要打便光明正大地打一场,干嘛总找我们郑国人的晦气?
郑襄公哭着向全国人民下达了动员令:全民皆兵,玉石俱焚,国在人在,国亡人亡!郑国都城新郑已经是全城皆兵,每一个有生力量都被武装起来,郑国人,已经作好了城破巷战的准备,与万恶的楚国侵略者最后一战的准备!
楚庄王动心了,他动的是恻隐之心。轻轻叹了口气,他对楚军说:“我们此次北上中原的最终目的是晋国,而非郑国。郑国以前也是我们的盟友,被夹在大国之间求一个生存着实不易。从郑国人如此同仇敌忾的情况来看,郑国是不会亡国的,我们也没有资格去亡了象这样的一个国家。”
楚庄王命楚军停止攻城,全军后撤十里。在楚庄王看来,此时郑国已经是无法抵抗了,还不如撤出攻城军队,给郑国一个投降的台阶,不要破城。
楚庄王正在下着一盘大棋,一盘以郑国为诱饵,引晋国人来救,并亲自与晋军大战一场的大棋。他并非想拿下郑国,而是要拿下晋军。
什么?楚国佬撤兵了?郑襄公得报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城墙已破,楚军只需要大举涌入城中,郑国便亡了。
肯定是晋国人来救援我们了!郑襄公大喜:快,加固城墙,准备城防,派出哨探,立即与晋军会合,请求他们立即进攻楚军。
晋国人当然没来,而楚庄王的棋路貌似也出了偏差:晋国人怎么还不来救?
不过,楚庄王真的很欣赏郑国人的顽强,居然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拼死抵抗,这样的小强级别的国家,楚国还真是第一次碰到。既然他们不投降,那便继续攻城吧,别轻易攻下来,什么时候攻下来?要将时间点扣在晋军到时。
就这样,在郑襄公的亲自指挥下,英勇的郑国人民继续顽强抵抗着楚国的猛烈进攻。又是三个月过去了,此时的楚庄王以及郑襄公都很清楚,晋军可能是不会来了。
楚庄王终于失望了,他摆出的这盘大棋,本就是要晋军来救,然后与晋军真刀明枪干一架,以报想当年晋楚城濮之战之仇。但现在,明显晋国人是缩了头了,可怜了郑国人了,打了三个多月,他们肯定吃不消了。
郑襄公以及所有的郑国人确实是吃不消了,首先是城里完全断粮,然后是有生力量大大缩减,受伤士兵、战死士兵不断增加,最后是希望破灭:晋国人不来了。
在楚军受命全力攻城下,郑襄公这才发现楚军的战斗力强悍得可怕,按这样的打法,什么三个月抵抗奇迹,那都是配合楚军在演的一场大戏而已。
投降吧,郑襄公决定了。三个月的抵抗,相信楚国人是真正火大了,也许他们要灭了郑国,也许他们这样的南蛮子不讲道理会来个屠城什么的。
郑襄公能做的最后努力便是求情。
他拿出了最高规格的投降仪式:肉袒牵羊!
肉袒牵羊一种战败投降的仪式,战败方脱衣露体,牵着一头羊去见战胜方统帅。脱衣,意味着没有武器了,表示不再对抗;牵羊,意味着你们辛苦了,我们提供羊以示犒劳你们的军队。
郑襄公光着身子跪在楚庄王车前,泣泪齐下:“大王,郑国不知天高地厚,不遵天意,得罪了楚国,让大王生气,让郑国得到了教训。我们错了,错得很离谱。现在,我们认错,也许这个错认得迟了些,但终归是我们的真实心意。
我们愿意倾国向大王赔罪:大王如果需要郑国的土地,无论哪一块,只要大王您看中了,您就拿去吧。大王如果需要郑国的宗器财宝,也请尽管拿去,我们绝不藏私。大王如果需要郑国的女人,不管是谁,哪怕是郑坚的妻妾女儿,也请尽管拿去,为奴为婢,郑坚绝无二话。
作为郑国国君,郑坚才疏德浅,不敢为自己苟延性命向您求情,但请求大王能够饶恕郑国人民。
如果大王能够看在历代先祖份上,看在郑国曾经累世为卿的面子上,能够顾及我们两国曾经的友谊,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让郑国不至于灭国,那郑坚在这里肉袒保证,今后郑国将如同楚国的其中一个县一样忠心伺侯,并对大王您的恩惠世代相传永远铭记。
这是郑坚代表郑国人的心里话,也是我们的奢望,一切就听凭大王发落吧。”
楚庄王不由感动万分,也许自他即位以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有象郑襄公那样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肉袒牵羊的国君,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象郑襄公那样在国将破身将死的情况下动人心弦的恳求。
这是一位不卑不亢的国君,是一位英勇顽强的国君,是一位沉着冷静的国君,是一位谦恭中深含傲骨的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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