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忙道:“我不知这里还有个人,对不……”
“你竟敢对先知不敬!”未及我一句话说完,济格突然暴起,指着我大骂一声,扬声用狄族话叫了起来。我不知他叫了什么,可是不过片刻,帐外已经围了一群人。
这是哈丹的王帐,他们不敢进来,只敢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地望。有人大胆打起帘子,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外面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本该在帐内伺候我的侍女央吉跑了进来,一边对我递眼色,一边跟同伴一起扶先知回自己的帐子换衣服。我实不知她的眼色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自己必定闯了大祸。我一脸歉意地望着先知,先知面色宽和,明明被我洒了满身苦汤,竟也不见愠色,更在临走之际,回头对济格低低说了句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要为难他”。
济格点头答应,待先知离开,他一点也没放过我。
他直接把我从床上拽了下来。
“你对先知不敬,”济格道,“按规矩,该被鞭打至死!”
我喉头一紧。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被人关在逼仄阴暗的牢房中日日鞭打,那种皮开肉绽的痛清楚而刻骨,叫我只听到“鞭打”这两个字便很不舒服。我坐在地上,想站起来,刚动一动,又被济格一脚踹了回去。这一脚正踹在我左肩,狠极准极,我的左臂立刻疼得无法动弹。我真恨透了这无力反抗的滋味,困兽般怒道:“我不知那里有人,更不知那是你们的先知。此举纯属无心,我可以向先知解释,亦可致歉,为何不容我说话便喊打喊杀?!”
许是见我态度强硬,外面的人以为我不知悔改,男女老幼竟一齐对我破口大骂。我们语言不通,济格又火上浇油似的不时用狄族语挑拨几句,众人怒气冲头,竟不顾这是哈丹的王帐,要一哄而上,冲将进来。我怒视济格,济格亦狞笑对我。汉人杀了他的父母,他深恨汉人,自然也恨我。我猜不透今日是他借题发挥还是有意挑拨,却知今日必不能善了。
我是从不肯吃亏的性子,却不想自那日我在镇国公府遇袭至今,不仅连番吃亏,且吃得全是有苦说不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大亏闷亏。此刻被人不问缘由殴打咒骂,我不禁胸口激荡,却见济格突然向我走近两步,用我听得懂的语言低声道:“哈丹此刻不在赤都,没人护着你了。”
我又不是女子,何须别人护着?我咬牙想要反驳,不料这时门口骚动,不知谁带了头,众人竟涌了进来。他们有的拽我手脚,有的拽我头发,拽不着的人便在一旁助威痛骂,对我仿佛对牲口一般,竟将我生生拖出了门。我一点尊严都没了,更兼浑身剧痛,又被人七手八脚制住全身,不得反抗,眼看不知要被拖到哪里去,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都住手!”
抓着我的手都松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哈丹走了过来。
哈丹所到之处,人人斜臂在前,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向他行礼。就连济格的气焰都弱了下来,跪地低头,口呼狼王。哈丹谁都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我面前。不知他刚刚去了哪里,肩上披着风氅,见我衣着单薄,他面色未变,左手却伸到颈下,解开风氅,随手一扔,看似随意,却结结实实将我盖了个严实。
“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知道了,”哈丹微一抬手,所有人起身,而后他用狄语沉声道,“他不认识先知,冒犯乃是无心之举。”
当时我听不懂狄语,可事关生死,每字每句我都牢记。后来学会了,我再想起此时,才明白哈丹与他们说的是什么。
济格离哈丹最近,不敢直视自己的王,只好使劲低着头,下巴快要收进喉咙里,劝道:“王,汉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若他并非无心,而是有意,今日能把药汤泼在先知身上,焉知明日不会泼洒毒药,到时候咱们后悔可就晚了啊。”
“不会。”哈丹道,“他是我带回来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不会伤害先知,也不会伤害族中任何人,我可以替他作保。”
哈丹替我作保,人群中一部分踏实下来,却仍有一部分心存顾虑,小声议论。济格瞪了我一眼,不知哈丹看没看见,我却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恭敬道:“有王作保,我们就不担心了。只是他毕竟冒犯了先知,先知乃神之使者,是我草原唯一通晓万事之人,照规矩他是要被鞭打至死的……”
济格搬出规矩,那些心存顾虑的人立刻打蛇随棍上,也七嘴八舌谈起规矩。甚至有自作聪明的,主动掏出鞭子,挤到人前,跃跃欲试,像是要将鞭子奉与哈丹。场面乱糟糟闹哄哄,眼看又要闹将起来,哈丹骤然一个眼风扫过去,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他冒犯先知的确有错,我定会带他向先知请罪,忏悔他的过错。”哈丹缓缓道,“可他初来乍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先知,绝非有意冒犯。先知向来教导大家仁爱与宽和,大家皆是先知的信徒,非要因他的无心之举置他于死地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不禁纷纷低下头去,再没人喊打喊杀。
我长出一口气,双腿在风氅下动了动——夜里太冷,我浑身上下不过一件轻衫,好在有风氅御寒,才不至于被冻成个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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