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一阵,苦笑起来:“其实那天在船舱我们说话时,我很担心你一怒之下,把我杀了,可是你只是将我逐去而已,后来我才知道,是陈将军泄我密机。我毕生愿望,就是能用自己所学,创造一个盛世……却是遇上了陛下。”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只道我不幸,竟遇上了你。如今想来,你也不幸,竟是遇上了我。”
“能得陛下此言,臣已幸甚。”他微微一笑,犹豫一阵,说道,“如果臣说,那天晚上所说的,很多都是肺腑之言,不知陛下还会不会相信?”
我一惊,只听他道:“原以为骗人的话,说过之后不会再记得,谁知……竟会时常想起……”
我微笑道:“龙卿说些什么?朕已忘了。”在他脸色变得极为尴尬之时,续道,“早知你必是放不下心中抱负,若是放了你去,或许你便要投靠他人。但若是杀了你,又对不起我一片爱才之心。”
“陛下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他怔怔地凝视我半晌,轻声道,“陛下,那次红烛之夜,臣也是没齿难忘。”
我一惊,他冰凉的手已握住我的手,我不由有几分吃惊:“你……”
此时四顾旷野无人,海风从遥远之处吹来,抚过田野,仍然带着一股腥咸的气息。他衣袂飘拂,神情弥濛,我不由有些恍惚,竟然连心头的恼怒也被这风吹得渐渐消散。
第80章
天边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肃穆温柔的面颊之上,不由让人有几分心动。而此生譬如微光,转瞬即灭,纵然他是真心,又能如何?
终究是错付了。三番五次,即使再多热血,也已麻木。何况经此种种,若是我对他仍然丝毫没有猜忌之心,就是死了也活该。
我退后一步,微微露出笑意:“爱卿心意,朕自是明白,他*你将功赎罪,朕必有重赏。”看到他忽然变得感激的表情,我微微颔首,神情木然。心中却是想着,用人之道,不可与之七分,六分足矣,与之太过,便再难为我所用。
我心中想着,却没觉得有半分轻松,只觉得心头沉甸甸,难受之极。左右无事,便掀开帷帐,走入陈之珏的帐篷。
陈之珏正在喝一碗清粥,几乎能照得见底。他内伤初愈,只能吃清淡食物,此时出征在外,就凭这些,恐怕难以养好伤势。
他看到我,慌忙把碗放下,便要起身下床行礼,我拦住他,屏退左右,在床边坐下,沉吟一阵,道:“之珏,过几天你就回南朝去吧。”
他惶恐道:“陛下是嫌弃末将无用么?”
“不是。让你回去,另有要事。”我顿了一顿,忽然喝道,“陈之珏听命!”
他肃然垂首:“是!”
“朕这一生,为儿女私情耽误太多,时时梦回想起,只觉愧对祖宗。太子虽然年幼,但颇有帝王之气,朕若是驾崩,便传位于太子萧棠。圣旨便藏在书房石琴桌下的夹层。你回朝之后一个月,我若不能回来,你便取出圣旨,扶太子登基。”早在我受辱归朝之后,便拟了诏书,传位棠儿,只因当时时机未成,如今生死相搏,这份诏书便是遗诏。
陈之珏大吃一惊,颤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别人若是知道,我为了一个道听途说的宝藏,便不顾社稷之计千里迢迢前来,定会责我有失大体。但祖宗家训,一是富国强兵,永垂霸业,二是守此宝藏,不可沦为外人之手。第一件事,我这辈子做不到了,至于第二件事。我也不瞒你,这个宝藏其实是太宗皇帝萧南允留下的,这其间关乎本朝的一段旧事。
“太宗皇帝开疆拓野,有创业之功,他当初……十分倚重朝中一位重臣,那位重臣却怀谋反之心,于是太宗皇帝便将重臣赐了毒酒,他所有的家业也都查抄了。但太宗皇帝不忍睹物思人,便将这位重臣的尸骨连同其生平珍爱的重宝都放在一起,远葬海外。这位重臣,就是当时的一字并肩王曲清池……”
陈之珏“啊”了一声,脸上有些不赞同之色:“既然先皇对并肩王爷如此宠幸,并肩王便该酬万死之恩,以报一生之宠。他意图谋反,实是当诛九族!”
陈之珏心怀磊落,藏不住心事,竟是有什么说什么,虽然这样也很好,但他身为大将,日后计谋百变,端看他一人,终究有些不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之珏,你还年轻,实是不该将如此重任交付你手,但你武艺高强,若是太子继位前后有何不测,于千军万马中,你定能护得幼主周全。”
“多谢陛下青眼有加,末将必当肝脑涂地……”他哽咽起来。
我忍不住说道:“之珏,忠义二字,你也不必看得太过了。忠是对明君而言,若是遇到昏庸无能之辈,也不妨让智者取而代之,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
他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末将万万不敢……陛下……”
“今日所托,乃是萧某一生之忧。若是……棠儿倒行逆施,做出如我一般之事,也没资格再做南朝的皇帝……”我拍着他的肩膀,凝视他年轻老成的面庞,不由微微一笑。
第81章
“陛下……末将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急道,“陛下请勿试探,末将忠心为主……”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你错了。我并非试探于你。方才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时至今日,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你能信得过。之珏,眼下正是危急之时,要你离去,实是迫不得已。”我沉吟一阵,说道,“当下有件事情难以委决……腾龙岛岛上地势险恶,遍地都是悬崖峭壁,殷未弦等人一时半会恐怕尚未找到宝藏的密藏之所,朕不好孤身犯险,你觉得,应该怎样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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