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虽然十分疲倦,却是不减威严。她心中怦然直跳,只听汤成墨已匍匐在地,哽咽说道:“陛下,你终于醒了……老奴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所幸天佑我朝,教陛下醒转过来……”
“汤成墨,你忠君体国,很好。”皇帝点了点头,让汤成墨又是一阵阿谀奉承。她有些厌恶,却又不敢,想到汤成墨还要罚她,又是十分害怕。
然而此时汤成墨心中惧怕也不下于她。当时他的确没想到皇帝还能醒转过来,因此毫无顾忌,而他那时正思量着陛下若是再醒不过来,皇后已薨,宫中无人主持大局,便撺掇江妃在那无依无靠的太子食物中下毒。今上只得两个皇子,太子一死,江妃之子登基,则他汤成墨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然而皇帝终于醒转过来,说的第一句话乃是“谁在喧哗”,若是有心之人进几句谗言,说他视人君为无物,竟敢在寝宫中责骂宫女,他项上人头必是不保,当下狠狠瞪了小霞一眼,若不是这个贱婢抖抖索索的办事不利索,他也不会因为一时得意而犯了大戒。
皇帝却似乎没看到他的惊讶恐惧,只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是亥时正,陛下。”
“朕睡了多久?”皇帝扶着床坐了起来,斜斜靠在床头,顺手端起茶几上的参茶,用盏轻轻拨了拨,喝了一口。
“启禀陛下,已有两天两夜。”
“怪不得腹中如此饥饿。汤成墨,你到御书房将这两日的奏折呈上来,小霞,你去看御膳房还有些吃的没有,热一热便成。”
小霞被皇帝叫到名字,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那汤成墨却在迟疑:“陛下龙体欠安,此时仍然忧心国事,圣恩浩荡,苍生有幸……但老奴以为,陛下不如等痊愈了以后再……”
对于汤成墨的阿谀奉承,皇帝既不首肯也不大怒回绝,只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不必了,你速去将奏折拿来,若你觉得累,早些歇息便是。”
皇帝未安寝,却叫主事太监去歇息,这天下自是从无这等规矩。汤成墨一时冷汗之流,低下头不敢触碰皇帝的目光,连忙告罪。别的小事遣了小黄门去自然也可,但汤成墨却知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亲自去取了来,又在门外候着。心中只是忐忑不安。
其实汤成墨早在一年之前就已调任总管一职,但在数月之前,不知为何忽觉皇帝凛然之气不如以前的重,心中只道是自己久居人上,自也不觉皇帝有何威严,而三个月前,皇帝杀伐决断,手法狠辣,将有逆心的皇后处死,毫不顾及夫妻之义,知道实情的寥寥几人无不胆战心惊。自那时起,汤成墨便发现自己再也不敢与皇帝目光对视。
这是shā • rén 的威严,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汤成墨虽然明知如此,但见到皇帝时,不知怎的,又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这几日皇帝忽然口吐鲜血,连续两日昏迷不醒,汤成墨已死的心登时又活络了,却是不料皇帝又醒转过来。
汤成墨一颗心起起落落,端是笔墨难以形容,只得候在外面,冷汗涔涔,不停地用袖子擦汗。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皇帝忽然开口道:“快到早朝了罢?汤成墨,你速去准备。”
“陛下不歇息一阵么?”
“已歇了两天,不必再歇了。”皇帝冷淡地道,“新科便要开考,这是朝中大事,还要与众卿详议,岂可拖延?”
汤成墨只得应承,退了下去。
萧钧天将其中几份奏折挑出,随手扔在一旁,自语道:“连朕的家事也要管,都活腻了么?”
这几份奏折上奏的便是后宫空悬,恐江山社稷不稳,奏请册封江妃为后之事。这两日他重病不起,想必朝中已是一片混乱。凤笙已死,棠儿年幼,若是有个意外,则非社稷之福。于是还有人奏请他纳八位嫔姬,以安天下之心。
竟是将他当做种马了。萧钧天冷笑一声,披了衣裳便要下床,打算上朝将这几个老匹夫都骂一顿。不料一时头晕目眩,竟是晃了一晃,旁边自有宫女来扶,被他大怒推开,喝道:“都以为朕会驾崩么?滚!”
那宫女便是小霞,她浑然想不到竟会遇到迁怒之事,立时双膝跪倒,颤声说道:“贱婢不敢……”
萧钧天坐在床沿上,余怒未消,道:“朕不会如你们的意,你们死了这条心罢!”
小霞只是哽咽,却是哭不出声。萧钧天哼了一声,说道:“你哭什么?”
“贱婢心中难受……是以哭泣……”
萧钧天看了她半晌,不由想道:这小宫女倒心疼得紧,比那人强出甚多。那人宁可隐逸江湖之中也不肯屈就,便是如今重病,他也不曾前来探望一眼。但如今自己窘迫至此,出行起卧,均是要人服侍,实是不想教他看到这般模样。那人不回朝,实是再好不过。
他心中绞痛难当,看着眼前跪在脚边低声哭泣的女子,却是温言说道:“你且平身。”
小霞战战兢兢地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皇帝哈哈一笑,拉过她的手,说道:“你叫蔺朝霞,是不是?”小霞含泪点头,皇帝微微颔首,说道:“很好。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昭容了。”昭容是九嫔第六等,位在昭仪之后。今上后宫乏人,除了二妃之外,便是今日金口册封的昭容。小霞“啊”了一声,跪了下来,连谢恩的话也不知怎么说,眼睁睁看着皇帝束了衣冠,昂然大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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