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叹了口气，胤褆也知道此时此刻是逆不得这人的，也就没有多说，挥手屏退了想要上前的小李子，方又一手端碗，一手虚扶着胤禛，慢慢走着。
短短的几步路花的时间略微有些久，而胤禛走的，却更加艰难。直到两人再次坐到了椅子上，借着稍微有些暗的灯火，胤褆看着脸色苍白的胤禛，才发现，胤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给我吧。”抬起右臂，胤禛将手伸到胤褆的面前。
胤禛已经在极力控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手臂了，也确实做得相当成功，可那极其细微的颤抖却依然没有逃过胤褆的眼睛。
“算了，还是我来吧。”没有将手里的碗交给胤禛，胤褆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安抚的笑容，就直接把碗换到左手，右手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送到了胤禛的嘴边。
自从有了自理能力后，胤禛这是第一次被人喂食，即使是以往有过生病的时候，他也从不曾假以他人之手，哪怕是对他呵护备至的佟佳氏，也是不曾的。这当然不是因为佟佳氏不想，或是那些伺候他的宫女的疏忽，而是由于胤禛自己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或者说，某种奇怪却无法改变的坚持。
可是现在，胤禛看着已经送到他嘴边的那勺粥，却没有马上拒绝。也许是由于胤禛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真的渴望着一种能够温暖他的感觉，也许，是由于面前这个人本来就是特殊的，所以最后，胤禛竟真的张了口，将那口粥吞了下去。
刚刚好的温度，真的算不上灼热，可是在入口下咽的时候，胤禛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滚烫的暖流，直直的冲进了自己的心里。
胤褆看着身边慢慢咀嚼下咽的胤禛，当然不会忽略他脸上又一次默默流下的两行清泪。只是，胤褆并没有开口，他仅仅是保持着自己一勺一勺舀粥递粥的动作，连嘴角的高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胤禛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那两串泪珠，也许胤禛自己也是知道，但不管怎样，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重复着张口，闭口，咀嚼，吞咽的动作，被泪水浸润的黑眼睛直直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胤褆，脊背，一直挺的笔直笔直。
胤褆，胤禛两个人就这样，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的坐在灵堂旁偏殿的灯光中，一个动作轻柔的喂，一个流泪漠然的吃，唯有偶尔瓷勺瓷碗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才让人知道，这样的场面，并不是一幅画。
一碗粥终于见底，胤褆在胤禛吞下最后一口后，将勺子放回碗中，并把碗轻轻的放在了桌上。取出自己的绢帕，胤褆却没有把它拿给胤禛，而是像做顺了手一般，直接抬手，用恰到好处的力气，给胤禛拭了拭有些湿润的嘴角。
如同被胤褆为自己擦嘴的碰触“惊醒”，胤禛的被眼泪模糊了的眼中猛然迸射出了明亮的光芒——虽然早在很久之前，胤禛给人的感觉就已经更加贴近寒冰，但此时此刻，源自于他双眸的那束光芒，却真的炽热的好似足以燃尽一切的烈焰。
“大哥……”
少年沙哑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响起，伴随着屋中有些摇曳的灯光，竟给人一种有些诡秘的味道。
“嗯，我在这里。”
没有躲开那道似乎可以烫伤人的目光，胤褆直直的和少年对视。似乎知道这声无头无尾的“大哥”的含义，胤褆用自己最温和却坚定的声音轻声回答，希望能给这个第一次将脆弱展露在外面的幼弟以最安心可靠的感觉。
不管胤禛将来到底会不会如历史中记载的那样，成为一个冷面严酷的君王，现在，他依然是一个为了母亲过逝而无声哭泣的少年。就好像，在那药香缭绕的对话中，胤褆最终回答佟佳氏的那
样——
“不管以后如何，他都始终是我的弟弟。”
第三十七章
佟佳氏，谥号孝懿皇后，其祭葬之礼绵延了数月之久，康熙辍朝五日，并命诸王以下、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八旗二品命妇以上、俱齐集举哀，持服二十七日。
盛大的仪式直到当年的十一月，在孝懿皇后的神牌升祔奉先殿后，这场满城缟素的葬礼才真正画下了句号。而那些满脸肃穆的跟着康熙举哀的大臣，或者是同样持服麻衣的各位王宫命妇们，到底流了几滴真正的眼泪，却是终也不为人知。只是，作为大清皇帝的康熙，这次，举哀时的那份寂然心伤却格外的真实——这是康熙亲口御封的第三位皇后，虽说佟佳氏的晋位到底是多了一些安抚感念的味道，但不管如何，她的短命依然犹如她前面两位曾坐上这个位子的女子。
天命克妻。
这一点，康熙从来不曾愿意去想，但，面对自己第三位皇后的葬礼，他的心里，也终是埋下了一根刺。
只是，不管康熙是不是挂怀在心，不管失去依傍的四阿哥是不是往后真的举步维艰，也不管这场丧葬到底在多少人心里留下了痕迹，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过下去——康熙二十八年的腊月，就在二十九年除夕前的小半月，经历了大半年沉闷哀痛的紫禁城终于换了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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