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释于是听话,正正经经洗澡。长生在旁边给他添热水。
桶里那个洗着洗着,声音低低的,没头没脑来一句:“这许多年……哪能……一直忍着……”
长生一愣。却对上一双满含怜爱疼惜的眸子。除却遥远的过去母亲的目光,再没有被这样注视过,整个人顿时化了。
“忙……得很,哪有时间……想这个。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我、我就练功……”
——原来绝世武功是这样练出来的。
子释也不管自己一身水,默默站起来,就这么抱住他。
长生自然而然回手搂住他的腰,同样默默站着。
指尖无意中碰到后背上凹凸不平的旧伤疤,之前始终不敢提及的一些话莫名的就能开口了:“那时候……怎么会伤成这样呢?”
“……老爹要烧书斋,连同自己还有儿子闺女一起烧……房梁烧断掉下来,正好一头砸背上……多亏这一下,把我砸醒了。忽然就不想死了,拖着子周子归连滚带爬逃出来……呵……真是对老爹不住之至……”
“这样啊……”
过一会儿,长生似乎想起什么:“亏得你后来还跟我编排你爹正室外室的风流韵事……”
“好意思说我,你不也一样?照葫芦画瓢,扯什么嫡出庶出的谎……”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终于,长生抽出胳膊,慢慢捧起他的头:“你说……你怎么会是彤城李阁老的儿子?那李阁老……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子释眉眼微微一挑:“你呢?你怎么会是西戎王的儿子?那西戎王……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说的也是……我这儿子……可把西戎王气死了。”
子释不置可否。半晌,淡淡道:“我这儿子……李阁老若地下有知,只怕要气活过来。”
长生紧紧搂着他,再次沉默。
背德负亲,孤峰绝境。
还有你跟我。
你跟我。
移山倒海,开天辟地。
——岂敢言悔?
子释想:唉……这下子,贴一块儿的两片狗皮膏药,终于粘成了同一块膏药的两面狗皮。
第〇八一章 最难相守
擦头发的时候,子释随口问:“子周什么时候能到?” 宛如拉家常。
“约定庄令辰他们今晨辞别皇帝,出北安门。已经派人去接应了,速度再慢,明天怎的也能到这儿。”
“等子周来了……”往身上套衣裳,“就算不攻城,迟早要进去。多一分了解,多一分方便,也多一分把握。等子周来了,除非你能从这小子嘴里掏出西京城内布防详情,否则——”
吸气,抬头:“否则,有个人,便须好好用上一用。”
以自己对傅楚卿的了解,多半要跟着子周来。然而局面微妙,处境暧昧,皇帝和太师必定不敢让他也来。兄弟相见,师出有名,他傅统领凭什么掺一脚?万一做出点有损两国情谊的事情,岂非大大的不妙?等再往后,不管赵琚什么时候降,傅大人肯定会跟着降,因为……自己还在这里。
——既然如此,何必等他来?手掌实权的理方司统领,只要他愿意,直接开城门都做得到。
“我想来想去,两相比较,后者竟似比前者还要来得容易些……”
长生断然截住:“不行!”
“你听我说……”
“不行!也不必。”
“长生,这件事……”
“这件事,由我决定。”
盯住他:“你要我不能因小失大,我听你的。但是,你该明白,这已是我忍耐的极限。”一把将他拉过来,“听着,子释:这个人,不准再提;这件事,也不准再想。我不是枭雄,经不起这样考验……”
长生想:你这般逞强,只会让我难过,你知道么?那个人……比你以为的,更加难缠,你知道么?我怕自己,忍到忍无可忍,会没法控制,你知道么?……
——可是,这一切,我又怎能……让你知道?
大事节节推进,刻不容缓,只得暗中派出若干好手追踪,却至今没有确切下落。这一缕不散的y-in魂,在我心头盘旋就好,迟早拿天罡地煞三昧真火五毒神水化个干净,再不能扰你分毫。
子释还待要说什么,冷不丁被他一拉,忽的眼前一暗,双腿发软,霎时耳边蜂鸣不断,什么也想不起来。晕晕乎乎被他抱到床上,听见他硬梆梆道:“这就是不好好吃饭的下场!没事尽瞎琢磨,小心我下次直接敲昏你脑袋!好了,准备吃饭。”
饭菜送进来,长生要动手喂,子释摇摇头,打起精神坐直。
他不许我cao心,那便不cao心罢。至少努力不让他额外替自己cao心。拿起筷子,预备认真多吃点。
锐健营是贵族兵种,官兵的日常享用,虽比不得京里同行,那也绝没有丝毫亏待。是以端上来的菜色居然颇为新鲜丰富。
吃不两口,才咽下去的食物突然上涌,尽数吐在盘子里。
“怎么了?味道不对么?”
“咳!……不、不是……”
长生忙把水递过去,伸手轻探:“胃疼了是不是?”
“没……”子释有点茫然的答着。回想起刚刚下咽时毫无征兆不受控制的反应,一团y-in影蓦地笼上心头,望着面前盘碗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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