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桐子一脸的迷惑,好像根本没听懂我的话。方莹倒是立刻会意,惊讶地张着樱桃小口,好像白净的小脸儿上开了口井,小得不得了,也深得不得了。
“桐子,你老板他辞职了,你们实验室解散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注意方莹的嘴。不过这样一来,说第二遍倒比说第一遍容易了好多。
桐子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我呆呆地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像不小心吞了自己的舌头,噎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
其实我肚子里有好多话,都是事先排练过一百遍的,可这会儿一句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一头趴倒在桌子上。方莹呆呆的不知所措。她抬手想去抚摸桐子的肩膀,却又犹豫着不敢落,秀丽的小手好像一只矜持的白蝴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轻轻地落上去,桐子却猛地坐起身子,惊飞了肩膀上的蝴蝶。
桐子瞪大了眼睛问我:“那学生呢?他的学生怎么办?”
他就像一台老电脑遇到了繁琐的程序,经过片刻的死机,又挣扎着运转起来了。
“嗨!看你丫这德性!有什么大不了的?系里都说要给安排,不过不是立马儿就能安排,也就过一个半个学期吧,韩国人恶有恶报,这是老天助你一臂之力,正好名正言顺地换个老板!”
我尽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表里不一的事我干多了,可今儿个我有点儿失常。说到后来我毕竟还是把目光挪开了。
其实系里已经给桐子发了信,那信我也拆开看了。信上说很遗憾发生这种事,因为系里的经费有限,无法安排资助,请积极联系本系或外系的RA,也可以申请本系的TA,不过系里所有课程的TA已经排满,到年底之前都没空缺,而且还有长长的等待名单,另外因为原教授的经费已经冻结,所以请在一个月内补交这学期的学费。
方莹赶快在旁边接碴儿:“这样就好,没事的,这学期咱先上课,等一两个学期,肯定能找到资助的。”
桐子一声不吭地把脸转向窗外,眼神一片茫然,看不出他到底相不相信我的话。
我跟着他往窗外看。阳光突破了云层,照出窗玻璃上的斑斑点点。马路上正堵车,好像露天的大停车场。硅谷啊硅谷,好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
第八章 Money Money!
1
桐子需补交的学费一共九千美元,其中三千来自我的存款,两千来自方莹的存款,桐子自己也有一千,另外三千是我们发动所有的关系找人筹借的。
其实不能说是所有的关系,至少方莹就还大有潜力——依我看,只要方莹开口,林老板恐怕两三万也能拿出来。但桐子的性格我们都了解,所以这件事提都不用提。
为了省钱,桐子退了学校的宿舍,搬来跟我同住。
我把卧室让给桐子,自己睡客厅的沙发。
卧室太小,放不下两张床。桐子要求睡沙发,被我一票否决。他随即表示愿意和我一起挤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我心里有点儿发痒,狠了狠心,撇撇嘴说:跟你睡我失眠。
其实此话不假,昌平一夜早有前车之鉴。
桐子一搬来,Ebby立刻表现出无比热情,左一个帅哥右一个帅哥叫着,一双手好像除了桐子身上就没别处可放。我硬生生把他从桐子身边儿挪开,然后郑重地跟他说:桐的身体不好,医生禁止他吸入太多刺激性气体。
Ebby一下子没反映过来,一脸迷惑地问我哪儿来的刺激性气体。我说香水儿啦,发胶啦,你身上头上抹的都会散发刺激性气体,所以请你自觉地离桐远一点儿。
Ebby从此拉长一张鸭子脸,一连几天撅着嘴,好像吃了多大的亏。学校确有规定,宿舍不可长期留宿他人。可我没觉得桐子搬来影响到他什么,而且当初也是经过他同意的。所以依我本性——他爱高兴不高兴,有本事去学校告我,大不了我换宿舍。
但桐子的脸皮比我薄,占不了别人的便宜。为了让他答应在我这儿白住,我已经费了不少唇舌,所以Ebby如果再找茬的话,桐子脾气一上来,还真要麻烦。所以我容许Ebby每天白蹭我做的晚饭,就为了封他的口。
Ebby连吃了两晚的红烧肉加烧茄子,脸上好歹舒坦了,可隔三差五的,还是会抱怨没法儿带朋友来家玩儿。我心想谁也没拦着你带朋友来,客厅本来就不是你一人儿的。可为了少惹事,我就当没听见。自打桐子搬来,我总觉得身上担负着责任,连本性儿都跟着起了变化。以前听结婚的人抱怨凭空多了责任,我还笑话人家自找,如今看看自己,不仅仅是自找,而且还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可管它呢,到美国这么多年,就数这学期过得最痛快!
说也奇怪,如此又忙又累的日子,居然也能让我觉得痛快。忙是真忙,不是开玩笑的。毕竟多了个病人要照顾,而且这位病人不大寻常,除了衣食住行,学业功课也少不了我帮忙。而且这忙儿还要帮得有水平,不能明目张胆,只能暗渡陈仓。冷静而客观地反思一下,这何止是自作多情,简直就是犯贱。然而天下爱犯贱的人多了,而且个个都像我这样犯得心甘情愿,所以凑合也算人之常情,无须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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