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自然拦在嘴里没说出口,徐及只得轻咳几声,道:“小王爷,这怕不妥。想当年冯学士就是因为喜爱流连风月之地、又好酒贪杯有失体统才遭人弹劾,最后正当五十壮年被迫告老还乡。你这么跟他结交,只怕引人侧目啊。”
嘿嘿一笑,莫小王爷拍着师爷的背道:“你就不必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出来算了。冯于甫被人弹劾丢官,哪里是什么行止不正,还不是立嗣之争。他文章写得好,为官也清正,又广有交游,天下不少读书人景仰……你真正怕的,是有人误会我有偏向肃王之意吧?嘿嘿,照我看呀,喝多少酒,泡多久勾栏,皇上说没事就没事,皇上说有事就算没事也有事。那些一个个学士大臣生怕站错了队少分了羹,我才不爱听他们狗咬狗。今次故意熬过正月大礼祭天的日子,就是知道每到这时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就要出来闹腾。若是呆在京城,迟早烦也给他们烦死。”
当时皇上四十有三,正是励精图治之年,虽藩王势盛,也勉可谓四海升平。朝中上下唯一挂念的,就是大统未立。大臣们分为景王派和肃王派,景王为长,其母为大理出身的段贵妃,饱受皇恩,十数年如一日而恩爱不绝。肃王之母为三代元老首辅大臣之女颜皇后,皇子是嫡出,聪明伶俐,很受宠爱。然而景王也非泛泛之辈,果断聪颖,也深受皇上信赖。两名皇子各有长短,背后又都有势力撑腰,立嗣之事始终悬而未决。
莫小王爷既为皇上亲信,皇恩正隆,自然不少人想从他这里探听点风声,名为结交畅谈,实则旁敲侧击的鸿门宴是一刻也少不了。再吃一个蜜饯,莫小王爷又续道:“和冯于甫喝酒聊天结交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嘛,胸无大志,帮皇上跑跑腿,办点送公主出嫁,帮贵妃收拾旧物的事情也就够了。那杯羹我分不起,也喝不下,秦州这一碗已经让我吃够一辈子,还能给子孙留下点儿;别贪多不厌,鸡飞蛋打。”
他话里大有深意,徐及往深处想想,背后冷汗泠泠,不由得站起朝莫宗如作了个揖:“小王爷眼光实非不才所及,学生惭愧。”
“哈哈,”莫小王爷朝他招手,道:“坐下坐下,别忽然来这一本正经的调调,让我担惊受怕。今天喝酒聊天,不谈国事!对了,远尘,你再给我说说这定阳还有没有什么江湖上的风云人物,我也好开开眼界。”
朱远尘知道小王爷最好结交放浪不拘的江湖奇人,也不以为意,道:“定阳不大不小,说江湖人物还真出过几个,这第一有名的,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神捕‘无往不利’霍不归。”
莫小王爷眼睛发亮,拍手道:“这个人我听过我听过,小时候进京还见过几次。据说他使的是双刀,曾三次从刺客手中救驾,天下间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朱远尘点头道:“不错,可惜自从二十多年前他的独女霍月娘死于仇家之手,没过多久霍不归就心灰意冷、告老还乡,退隐定阳了。他任职刑部,为天下六扇门第一名捕的时候,倒是破了不少案子,只有一次……”
莫小王爷接口道:“只有一次?你是说,还有一个案子是天下第一神捕破不了的?”
这下徐及也来了兴致,道:“可我记得他还乡之时,刑部尚书可是请圣上给他钦赐了一个‘无往不利’的金牌,表彰他在职时办的案子没有一个疏漏、草结。”
朱远尘道:“确是如此。霍不归这一生之中唯一没有破的案子,就是在他告老还乡多年之后,距今大约十年之前,忽然出现的一伙悍匪‘左风刀’。”
莫小王爷念了两遍,疑道:“左风刀,左风盗?”
朱远尘答道:“既是左风刀,也是左风盗。这伙悍匪第一次出现是在夔州府,当时他们一行约十人,在夜半丑时血洗了夔州大富南北货老板田二爷的家,当时田二爷家中共死了二十五口人,其中半数都是江湖上高价请来的护院,所有金银财产被洗劫一空。而且最最令人害怕的是,这群盗匪只伤不死,没有抓住一个。但是根据仵作验尸,所有人都是死在左手刀之下,出手的方位、力道仿佛师从同门!”
徐及喃喃道:“这左风盗居然如此厉害,若真有这么一群同一师门都用左手的高手,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朱远尘道:“开始人人都是这样想的,直到把江湖上所有善用左手的高手,善用刀的门派剔除之后,才发现根本就找不到这么一群人!——即便找到一个两个,也找不到这么一个组织;即便找到一个门派,也找不到这么齐整的高手。”
莫小王爷听得眉飞色舞,道:“于是就请了霍不归出山?”
点点头,朱远尘又道:“夔州府衙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霍不归。霍不归他去过现场看过尸首浏览过笔录之后,开始四处追寻线索,怎奈他毕竟年纪已大,奔波了大半年后,忽发心疾,死于剑门关外。当时周围只有剑门关的几个守兵,事后听他死前呢喃了几个字:魔教……刀……”
徐及道:“这不是说凶手是来自魔教吗?!”
朱远尘摇头叹道:“一开始也有人这么以为,可是自从百年前国乱之时魔教曾大举入侵失败后,已经多年未曾明目张胆地踏足中原。何况几个守兵各执一词,有的说最后一个字是涛,有的说最后一个字是刀,也有的说最后一个字是岛;有人说这是暗示某个所在,也有人说这是暗示某种魔教武功……总之众说纷纭。霍不归既死,又找不到这群悍匪的来历,拖来拖去,终于直到最后也没有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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