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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塔_(1 / 2)

  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那张同希夷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见到如此趣味的表情。这趟人间真是来对了。都快忍不住仰天大笑,敖钦倏然后退一步,双手迅速收回。小道士错愕的目光里,他两手背后,下巴上扬,用眼角余光自高处斜斜睨来,又是那般高不可攀的姿态:“把你弄哭了可不好,太难看。”

  胸中的愉悦再也止不住,他哈哈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笑停时,小道士才开口,脸上还晕着红,话语直接,恍如希夷:“施主是来闹事的。”却不及希夷威严。

  敖钦得意洋洋:“是又怎样?”

  道士叹气,挺直的腰杆终于不再刚直:“施主想赌什么?”

  来时只为看人,倒不是故意要寻衅。身边的敖锦低声相劝:“再怎么像,他终不是希夷,算了吧。”

  他却刹不住心头一波又一波冲动,酷似希夷的脸,神态、举止,像希夷,又不是希夷,一个让他欲罢不能的希夷。瞥眼瞧见他摊上的几个铜板,从袖中掏出一片金叶摆到他面前,敖钦道:“就赌你的卦术准不准。”

  “我出一题,你若卜对,金叶便是你的。若错了,道长桌上的卦银我可就收走了。”

  小道士翻掌向上:“施主请。”

  放眼四顾,他顺手一指那穿城而过的河:“敢问道长,河中锦鲤共有几尾?”

  好事者听了,一片轰然,这分明是在耍泼皮。

  “……”小道士又叹气,徐徐摇头。沮丧地取过桌上的金叶与铜板一并递到他跟前,“施主你赢了。”

  生平第一次,希夷在他面前低头。

  那天他取了他所有的卦银扬长而去,自城中至城外,一路趾高气昂,行人避之惟恐不及。其实还未出城,心就被喜悦后的空虚占满。

  敖锦贴在身侧小声对他道:“何必?”

  敖钦脚步略迟疑。敖锦跟在身后絮絮叨叨:“看他样子应是云游四方的道人,靠摆摊打卦挣一份口粮,如非迫不得已,定不会赚人钱财。几个铜板,保不齐怕是他几日的用度。”

  他站住脚猛然回头,森寒的眸光下,敖锦顿时闭口。

  晃眼一月过得匆忙,仙人不愁衣食不忙生计,上天入地的通天之能过上一月是逍遥,过上十年就只剩无边无际的寂寥。

  不知从何处坑出了那几个铜板,敖钦半卧榻上,拿在手中把玩,侧首问敖锦:“你说这是他几日的用度?”

  敖锦的神色近乎祈求:“算了吧,他只是面容酷似罢了……”

  敖钦扭头,眼神如刀:“他哪里像了?”

  将铜板高高上抛然后稳稳抓进手里,他长身而起,驾上云头就出了神宫。

  小道士果然还在那儿,河岸边房檐下,绸庄同药铺的正中间。他低头算卦的样子很认真,神情专注,双目发亮;他同人交谈时显得腼腆,脸庞微微发红,时而垂头掩饰;他望见摊前的敖钦,未开口已变了脸色:“施主又来问卦?”客客套套疏疏远远,嘴角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敖钦抱着臂膀弯起眼来笑:“听说道长是神卦。”

  他摆手,昂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对上敖钦的眼:“施主这回还想问河中的锦鲤?”

  敖钦回头看碧波荡漾的河,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摇头:“我想问道长,河上落花共有几瓣?”

  话音未落他便摇头,拿起手边的铜板伸到他胸前:“施主请。”

  敖钦不接,两手抱胸啧啧有声:“道长你平素为人打卦算卜也是这般偷懒?”

  “你想如何?”小道士的眼睛亮得烫人。

  敖钦两手撑着桌,上身前倾,同他四目相对:“我来问卦。”所谓无赖无非如此。

  他重重叹气,低头将卦片摆开,几番排列,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条弧线:“施主所问,贫道卜不出。”

  垂头丧气的希夷,有意思。

  这次的铜板比上回更少,想来被敖锦说对了,小道士的日子过得挺艰难。

  自他掌心里捻起一枚握进手中,指尖触到他的手掌,他臂膀猝然一抖,薄唇抿成一线。敖钦把铜板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冲他眨眼:“小道士,我还会再来。”

  走出几步再回头,小道士立在原地,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肩膀有些垮。

  

第四章 下

  第三次下凡,刚好是雨天。

  敖锦几乎对他绝望:“他只是凡间的一个小道士!你若是因他像希夷,就干脆毁了那张脸!”

  敖钦看着泼天漫地的雨满脸兴致盎然:“你觉得我只是因他那张脸?”眼角处的余光毫不掩饰轻鄙。

  小道士却不在。风吹起了纱衣的下摆雨水打湿了宽大的袖口,风雨里,路上行人寥寥店铺前门可罗雀。只有卖货郎还在不远处叫卖,他一个人打伞站在房檐下,十足像个傻子。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回宫时,在长阶上同一个绑着双髻的小道童擦肩而过。敖钦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不由驻足多望了两眼。再拾阶而上,望见敖锦正从里头追出来,手里捧一卷深褐色的竹简。敖锦看见他,也停下了步伐:“这是希夷差人送来的,道德经,说是近日读起又有所获,顿感奥妙无穷,想你东山神君天生聪慧,必然也能有相同体悟。”

  他越说越小声,瞧见敖钦手中湿淋淋的伞与肩头的水迹,再看看山下的天色,摇着头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哪有人下雨天出门问卦的?那道士过得再窘迫也得找个躲雨的地方避一避,窄窄的房檐能遮得住什么?”仿佛兄弟二人中,他才是那原本该老练持重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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