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兵很快就把舵链抢修好了,船又开始继续航行。但在忘乎所以地欢呼胜利的时候,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矮个子兵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正准备往铁柱子上系的时候,不知谁只顾得高兴了,竟一脚绊在那根救命的绳子上,绳子呼啦一声就被拽了回来。
没了绳子,矮个子兵是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班长急了,拿起绳子就往自己身上绑,非要送过去。矮个子兵在对面看见了,急得直喊:“班长,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呀!”
“天太冷,船还得走挺远呢!”班长也喊。
“我抗得住!”
班长的声音就有点发咽了:“就你那个小体格,一会儿就得冻成冰棍!哪管过去给你送件大衣呢……”
“班长,我不冷!”
“别逞能了,我马上过去!”
“班长!”矮个子兵突然撕裂嗓音大叫道,“你要是过来,我就……我就跳下去!”
人们一下惊呆了。许久,谁也不敢动一下,仿佛只要一动,对面那个矮小的身影就会突然消失。
风,面目狰狞地趁机推搡着人们,不怀好意地舞动起阵阵彻骨的寒意。
马副参谋长走上前,默默地解开了班长腰间的绳子。班长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呜呜地低声哭了起来。
“起来!”马副参谋长厉声喝道。
班长忽地一下站起来,双脚一碰,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满面泪痕。
“把眼泪给我擦掉!”马副参谋长紧皱眉头,“你在这儿跟他喊话,不许停下来。听见没有?不许停下来!”
“是!”班长抹了一把眼泪,立即转身去与矮个子兵对喊起来。
开始的时候,矮个子兵的声音还挺正常,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不停对喊着。但只过了一会儿,矮个子兵的声音就开始发颤了,而且半天才回一句。班长赶紧喊:“咱们唱个歌吧?唱歌暖和,提精神!”说着就领头唱起歌来:“咱当兵的人……”
“有啥不一样……”矮个子兵马上就跟着唱了起来。
“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兵们操起长短不一的嗓子拼力唱起来。
我突然感受一种强烈的冲动,情不自禁地扯开喉咙也跟着唱了起来。我很快就发现不只我在跟着唱,马副参谋长、杨干事甚至牛助理都在跟着唱。
我们这群精疲力竭的男人,扯着变了调的嗓门,号叫般地把这支歌唱了一遍又一遍,早已不知道哪句是头哪句是尾,早已分不清哪句词在前哪句词在后了。我们只是唱,不停地唱,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我们好像只能这样唱下去了……
直到马副参谋长暴怒地吼叫起来,我们才戛然而止。
前方,矮个子兵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停止了唱歌。他的头无力地低垂着,深深地耷拉在胸前。马副参谋长正在对着他喊叫,喊得石破天惊、山摇海动。马副参谋长喊:“你给我抬起头!我命令你,马上给我抬起头来!”马副参谋长喊:“你只抬一下头就行,抬一下,抬一下呀!”马副参谋长喊:“我请你抬头看着我!看我在干什么?你抬起头!抬——头——呀——!”
矮个子兵的头终于摇晃了几下,慢慢地抬了起来。他恍恍惚惚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后,目光突然一闪,惊讶地落在马副参谋长的身上——马副参谋长正在向他行军礼!
矮个子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急剧地颤抖起来。
班长带着哭腔喊道:“你看呀,副参谋长给你敬礼呢!你看到了吗?你抬起头好好看看,我也给你敬礼!我们大家都给你敬礼!”
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一个个标准的军礼,向着矮个子兵,向着前方这面在狂风恶浪中迎风屹立着的“人旗”。
马副参谋长那霸气十足的大嗓门在海面上回荡着:“你看好了,我在给你敬礼。按条令要求,你应该向我行注目礼。首长的手不放下,你的目光就不能离开!你得抬头看着我,不许低头!否则,我就给你处分!”
矮个子兵果然就那样一直抬着头,一直看着马副参谋长。
我看见两颗硕大的泪珠沿着马副参谋长那僵硬的面颊咣咣当当地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甲板上。
一艘迎风破浪的船上,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双手紧攀铁柱,旗帜般地立于船头之上,海风鼓荡起他的衣襟、头发,哗啦啦地发出迎风招展的声响。眼前这幅高扬着“人旗”的画面,永远地刻进了我的脑海,留在了我的生命之中。
远远地,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石砬岛!我们终于到了!
快到岸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去驾驶舱看看。我想去看看那个小艇长,想看看这个家伙究竟为什么一直不露面?想看看在这段惊险的航程中,这个小白脸子到底躲在驾驶舱里干了些什么?
我咚咚咚几步蹿上驾驶舱,只扫了一眼,就不由得呆住了——小艇长双手把舵,两眼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两条腿被紧紧地捆绑在舵位上!我这才知道,从启航开始他就让士兵把自己绑在这里了。他说这样站得稳,跑不了舵。整个航程中,他就一直这样僵直地站立着。整整四个多小时啊!我突然很想对他表示点什么,但当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时才发现,他竟入定般地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仿佛早已与手中的舵轮,与整条船融为一体了。他是在用全部心智与风浪进行殊死的搏斗!此刻,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冷硬得像座冰雕,使我觉得即便是用刀子刮在上面,也肯定不会刮出血,刮下来的只能是冰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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