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骞跟着苏晚苦读三年多，今年已经十四岁半了，鲜卑人本就高大，个头已和苏晚一般了。苏晚心口的伤虽无法痊愈，但魏骞每日勤勤恳恳地煎药喂药，随着时间推移，即使在换季的时候，那钻心的痛苦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苏晚盘算着，从他刚满十七岁离开东京，已过了四年，羽红应该大限已近，是时候回牡丹坊，回栌盈宫了。这几年过的平静，和苏晚从前的生活截然不同，要离开这里了，竟让他感到有些不舍。
杲卿书院的生活，似乎终年笼罩着朦胧的雾气，郁郁葱葱间，耕读惬意。早上办学堂教书，午间著文章，魏骞就在院前练武，院后忙活。晚上弹琴对弈，陪魏骞灯下夜读，偶尔进城，卖书或是采买生活所需。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四季三餐，两人一室，小徒弟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有时体贴得像照顾婴儿般，苏晚就笑他是个当娘的料。这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是苏晚曾未想到的，把他的伤养好了许多，且一过就是好几年。每一天都是那样的悠然恬静，似乎磨去了苏晚曾经因为身世和伤痛所生出的戾气，他虽仍是冷淡的模样，但也温柔了许多。大概是一生快乐皆庸福，万种艰辛出伟人吧。
一日，苏晚对魏骞说，“你也快寒窗四载了，八月京兆府有童子举，你去试试吧。”
“童子举？”魏骞正趴在桌子上读书，闻言抬头看苏晚。
“嗯。觉人仿大周，办童子举已有好几年。年不满十五周岁者可以参加，各府统一办解试，你去考考罢。”
“以后我要走科举这条路吗先生？”魏骞问。
“你是凉人，我是周人，现在若真能在觉人的地盘求个功名，当去不当去还另当别论。本就只想让你去试试，去考也不是一定要中的。以后你若想走仕途，不论在谁的底盘，那还是得靠科举，你若是想当武官，还可以去考武举。若是都不想，做生意，种地，士农工商哪有不行？你自己想好便是。”
“先生要我哪样，我就哪样。我能一辈子跟着先生就行。”魏骞有些难过，因为苏晚一席话让他意识到自己要长大了，是不是长大了先生就不要他了。
“一辈子跟着我？幼稚。哪有什么事儿是一辈子的，以后你结婚生子就不会想跟着我了。”苏晚边收拾书架上的书，边说他童言无忌。
“不会的！我不要结婚生子，我和先生一辈子不分开。”魏骞强硬又倔强地说，声音沙哑起来。
“赶紧练你的文章吧，八月要考试，你现在开始可得加倍用功了。”苏晚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他想着哪来这么多的一辈子？怎么他认识的人，苏午，平安，崔与风，这个小徒弟，甚至宇文翦，都喜欢把一辈子这个词挂在嘴上，说也说不腻。苏晚继续收拾书架，也没回头，自然没有看见魏骞的眼眶都湿了。
那晚魏骞心里难受得很，夜不能寐。后来他定了定神，觉得先好好考试再说，不能让先生失望，不然更不会要他了。便偷偷起身，点着油灯去外面读书，每每困倦，就以凉水冲脸。苏晚本就睡得浅，迷迷糊糊间看见魏骞拿着书出去了，好笑又好气。假装睡着，没去打搅魏骞。苏晚躺在床上想，以前只觉得这孩子性子温吞，什么时候这般要强了。
这两个月，魏骞读书用功得很，一边读书，一边更加用心地照顾苏晚。
白苎新袍入嫩凉，
春蚕食叶响回廊。
禹门已准桃花浪，
月殿先收桂子香。
-辛弃疾
终于到了解试那日。贡院里人头攒动，童子举解试只考一日，问的是策论。魏骞看到考题，觉着无非是苏晚平日里教的那些经书子集大道理，便提笔有如神，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天。
考毕，贡院的先生汇总试卷时，一眼看到了魏骞的字，与智永先生的楷书至少有□□分神似，一般人绝对模仿不来，再加上一整日的考试，本就时间紧迫，哪有心思照着别人的字写，认定这考生就是智永先生本人了。
贡院的先生赶紧摆好试卷，跑来找今日在贡院里凑热闹的王之仪，此时王之仪正与朝廷派来的主考闲谈饮茶。他本就生得潇洒，清爽俊逸，一身锦衣，更显得风度翩翩。
“王大公子！王大公子！智永先生找到啦！”贡院先生走过去，喜气地对王之仪喊道。
“哪里？”王之仪摸不着头脑。
“在下刚刚看了一个考生的卷子，正是智永先生的真迹！”
“怎么可能，你是看走眼了吧？一篇《兰亭序》二十一‘之’字都各有不同，只扫一眼试卷，哪里能知道就是智永先生的字。”王之仪自然不信。
“如假包换！王公子，我刚刚可是偷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呀。智永先生虽以草书见长，但他的楷书我也见过，笔锋就是那样。我可是敢拿脑袋打包票。”
智永先生竟是个毛头小儿？何况智永先生的字两年前就出名了，那时才几岁？王之仪半信半疑，心里寻思着，要是自己寻到了智永先生，那在城里可又是一番佳话。他看智永先生的字，气韵深稳，本以为是个半百老叟，但转念又想，若是个未弱冠的少年，也能体现他通察之力，识人别具一格，城里这些文人还不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想到这儿，王之仪眉间一展，扇子“啪”的一合，一屁股“嗖”站起来，拔腿就往外面冲了出去，身旁的小厮赶紧喊着少爷追上去。把身边的众人下了一跳。
过了午后，苏晚便往城东贡院处走。魏骞出考场时，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一抹洁白，知道先生来接自己了，兴高采烈，三步跨作两步跑过去，双手拉过苏晚的双手，说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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