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在大家的陪同和鼓励下走了很多地方。当然,我没能去xī • zàng ,医生说以我的身体状况去高原等于送死。
在附近的城市走走,心情便舒畅很多。尤其喜欢没有游人的小镇,午后和夜晚最为安静。凌晨的时候夜色如水,只有冰凉凉的风在穿梭,我被推着在路灯下行驶,这是个万籁俱寂鬼神出没的时刻。
地坛已经不是当年的地坛了,我也不是当年的史铁生。在里面闲逛了一整天,树叶萧索地很,游人却很多,四处拍照,好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这里再不是那片安宁之所。就像史铁生说的,地坛已经存在他的心中。
冬至,我在一个无名的田间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小心翼翼,缠缠绵绵,实在过分浪漫,那时,四周只有明灭的灯火,就像童话里那样。我守着这样的雪夜,在两排白杨树下冥想。第二天地面只留下一层积水。
愈发寒冷的时候,河水开始结冰,冬霜打在枯萎的秸秆上,使地面形成浅浅的一层白色。冬天的清晨就是这般冷寂。待到太阳升起,寒冰融化,一切都有了色彩,热热闹闹的冬季才像个样。
我开始留恋这个世间的美,这是我最后一个冬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说话越来越费力,舌头僵硬地不听我的指挥,发出含糊的啊啊声,像两岁的幼童。
也渐渐无法吞咽坚硬的食物,我开始丧失人最初的能力了。
看着妈熬白的发和哭皱的眼角,她心中是一片怎样的苦楚,作为儿子,我体会不到。就像我曾经憎恶了她那么久,想要逃离她的身边,再也不回来。
可我逃得再远,终究还是不能不回来。我第一次心疼母亲,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病痛,不能拔除。
于是我尽量多跟她说话,聊小时候的事,聊爷爷奶奶和爸,那时候的我多好,如果能再回去……
说到底,我还是遗憾。
三月,刚过完年,我被送进了医院。身体状况非常不稳定,如果再不住院我可能会随时因为一些问题而死亡。
艾欣来看我,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胖了一些,脸色红润,笑得盈盈的,很健康。她牵着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问我有没有感觉到在动。
我笑着说有。其实我的手早已经几乎没有触觉。但她满脸幸福的样子,我尽力去祝福。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不是哀怨,是事实。我死了,还有无数的新生命诞生,若人类是个整体,我算什么?
生命是永无止尽的,每一草一木,一虫一兽……世界由他们构成。生老病死本是常态,上帝没有针对某个人,这是我的命数。
“我已经向导师打过申请了,生完宝宝再回去。”
“真好。”我说。
艾欣笑笑,抚摸我的短发,“闵垣,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说没有。
“你笑起来就像个长不大的男孩一样,沁人心脾的。”
“那我多笑笑。”
“嗯。”
她看到我床头柜子上的几本书,“《我与地坛》你还在看呢。”
“嗯。”
她取过翻开,面色惆怅。
“给我读读吧。”我说。
“啊?”
“反正我也翻不动了。”
她噎了一下,“好。”随即翻到第一页,“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上就是地坛……”
亲戚来了又走,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一来是说话费力,二来确实觉得烦躁。不过,有一次是例外。
那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不知是那家远亲,一进来就叫我哥哥。我对于他没叫我叔叔表示喜悦,更重要的是他很像于檬,当然,不是我构想出来的那个,是真实的于檬。这是种很朦胧的感觉,明明鼻子眼睛哪都不像,可拼在一起竟有些神似。
说起于檬,太久没梦见他了。但是我知道这个男孩已经刻进我的生命,如果真的有来生,我想我一定可以找到他,报答他。
“你叫什么名字?”我开口。
“我叫安安。”他用圆圆的深色眼睛看我。
“安安,好名字。”我轻笑,“桌子上有吃的,你如果喜欢可以随便拿。”
他自然不敢,不过一旁他的妈妈轻轻推了他一把,“安安,你看哥哥多喜欢你,谢谢哥哥。”
他稚嫩的声音脆脆地回答,“谢谢哥哥。”
“不客气。”
我看着他在病房里轻快地跑来跑去,险些打翻那株薄荷。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可以啊,笨蛋。
我还没能感受春意的时候,突然被转到了一级病房,因为有一天晚上突然出现呼吸不畅,几欲窒息而死。
醒来的时候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担忧地注视着我,眼泪顺着眼角而下,我带着呼吸器,连话都说不出来。
“阿垣醒了。”小居又喜又悲。
“小点声。”阿茂在一旁提醒。
医生很快过来,查看了我的症状,又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懂。
我很快又再次睡过去了。醒来后发现呼吸器已经取走了,妈趴在我的床头,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
阿茂从一侧出现,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好不好都不重要,现在只是在拖时间罢了。我像垂死的鱼一般,用嘶哑的声音告诉他,“在我电脑的屏幕上有一封遗书,请按照上面为我安排后事。”
他瞪大眼睛,随即眼眶就红了,“阿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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