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脑海中一直紧绷的线突然绷断,我有一瞬间的空白，小太监似乎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登时就想跑走,我一把死死抓住小太监的胳膊,声线中带着自己都未曾发现的颤抖：“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小太监脸色憋的通红：“疼……疼疼疼，贵人松…松手……”
“你们……在干什么？”琼儿察觉不对,寻了过来，奇怪的看着我们。
小太监顿时犹如看到救星，一使劲挣开了我：“琼儿姐,我可什么都没做啊！是贵人…贵人非要拉着我！我……我回尚衣局复命了我！”
小太监一溜烟跑走，我急道：“不准走！皇贵妃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再走！你……”
琼儿挡在我面前。
我攥紧了拳头，看着琼儿沉声道：“让开。”
琼儿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似有犹豫,抿了抿唇才道：“你知道了？本来……想等局势稳定些再告诉你的。”
我微微瞪大眼睛,双拳握得发疼：“……你早就知道？故意瞒着我？”
“这是太后千岁的意思，怕娘娘你知道后着急。”琼儿左右张望了下,拉住我的腕子，低声道,“这里耳目众多，我们回殿里说。”
我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还是跟她回了寝宫。
——
佛堂内,太后正在诵经。
琼儿将我领了进来，面有忧色：“太后千岁知道你总有知晓的一天，所以……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吧。”
琼儿退了出去。
“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①
檀烟袅袅中，太后睁开双眼，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掌心的佛珠，淡淡道，“你可从这句经文中读出了什么？”
此刻我根本不想读什么劳什子佛经，我只想知道皇贵妃怎么了？皇贵妃在哪儿？皇贵妃发生了什么？皇贵妃……
指甲狠狠嵌进掌心中，直到舌尖尝到一丝丝铁锈腥味儿才勉强唤回了零星理智。我学着太后的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深呼吸一口气道：“太后娘娘，我虽是钟鸣鼎食之家出生，但自小与那市井顽童无异。什么大是大非的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爱我所爱，珍视我的人我自会珍视她，轻贱我之人我亦不想再默默忍受了。忍一时是懦弱，以牙还牙才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最大的武器。”
太后皱了皱眉，手掌开始拨动佛珠：“我知你家遭逢巨变，一时入了迷障，只要迷途知返，还是好孩子。”
我摇了摇头：“不，您错了，我从来不是好孩子。我自小看人眼色过活，我知道怎样是存活下来最好的方式，所有人都说我‘大智若愚’，只不过占了名字的便宜罢了。我以为我是对的，我忍了十几年，为了存活，我甚至可以装十年结巴，装到后来倒真成了结巴。可结果呢？到现在，我还剩下什么？这种心情您知道吗？我不想再忍了。”
太后掌心的佛珠越拨越快，眉间皱成一道深深的折痕：“你小小年纪，心思太深，执念太重，慧极必伤，不好，不好。”
“好于不好又从何说起？”我索性不盘腿了，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大喇喇盘坐着，“以前的我是娘、是所有人希望中的我，而现在，自那日得知我娘不在了，我已经变了，以前的我已经随着我娘死了，回不去了。现在的‘我’才是‘我’。
这些时日来蒙受您的恩惠，我知道千岁好心，想用佛法度化我，您总同我说佛门四大皆空，我也真的读了点儿佛经。佛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原先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不想成为像我娘那样的女人，一生围着一个男人打转，我娘原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人，是所谓的‘爱’令她变得懦弱、变得优柔，却也是‘爱’令她坚强，在吃人的大宅子里把我拉扯大。
我娘倒霉就倒霉在所托非人，直到我也遇到了想要…托付终身的人，我才终于理解我娘。‘爱’成了死穴，可我这么胆小的人，却也叫我有了孤注一掷的勇气，敢和您理论不是吗？”
我看了一眼太后，太后佛珠拨动的越来越快，我垂下眼眸继续道：“佛又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可我赤条条从红尘来便是要在这红尘翻滚搅和的，而您非不让我搅和，这不是叫我白来么？即便就如您说的四大皆空，倘若真的四大皆空，我是去是留、是盘腿坐还是跷二郎腿又有何区别？人活一世图个痛快，反正空不空什么的，到时两眼一闭，不就什么都空了嘛，现在急什么？”
我微掀眼帘，看着眉头紧锁的太后：“千岁，您说是吗？”
太后指尖一顿，因着太快，线居然断了，佛珠洒了一地。
我也是微微错愕后，忙弯腰去捡佛珠，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笑叹道：“老身总算知道裴夙为什么把你送我这来了，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就连你这股疯劲都和裴夙那臭丫头有几分相像，日日诵经也洗不掉你心中的戾气，我是劝不住你啦。后宫是女人的战场，多的是shā • rén 无形的事，你自己小心吧，不过我答应了裴夙，起码在开春前，不能放任你胡来。”
眼见太后松动，我哪里还管佛珠，我跪在太后面前：“千岁，皇贵妃到底发生了什么？她……”
“放心，她没事。”太后将一颗颗佛珠捡起又串回线上。
太后动作极慢，时不时还要对着烛光看线头在哪儿，我这急得的，连忙将佛珠捡起来被太后制止：“老身的佛珠，老身自己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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