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行吗？”昔日黑黑瘦瘦的小孩儿已长成健气的痞帅青年人,唯独面庞上的殷切期盼一如从前。
好在，他能从兄长身上汲取到的信念，从未改变。
世事淘磨洗练,隽秀的青年人一双眼眸依旧澄亮如洗，唯有从前若有似无的一点怯懦早被大火焚尽,只余公子温润。
扶一扶去年不得已配上便再摘不下来的镜框，抬手轻拍拍专业运动服下弟弟不知何时宽硕起来的肩背。
“你可以的,相信我。”
人生多一乐字,已更名多年的余乐川目光凝定。目送着孙西缓缓站定在跑道上，嘴角笑意不绝。
信号枪怦然炸响，惊起满场欢呼喝彩。
看着如野豹般飞跑出去,跨过一个个障碍栏依旧遥遥领先的孙西，已在学术界有了一点风名的青年人眼前忽然就闪过了这些年许许多多难忘的画面。
*
雨夜，灯光燃热千家万户，也熨帖着小少年的心房。
黑白色简装的公寓整洁到有些冰冷,但拉开有着蓝色贴纸的房门后,那与整体格格不入的满屋玩偶手办却让此处温暖了起来。
那是于川将姓名添上乐字的第一天,也是搬回父亲身边的第一晚。
目光饱含歉意的男人缓缓拉开他的房门,说对不起他。当年他住过的老屋早已为了筹款寻他被卖掉，而今还给他的，只有一间新近粉刷后,还有新鲜气味的小屋。
但，余乐川并不在乎。
他们都跋山涉水，曲曲折折，太久太久了。最后能够相遇，陪伴彼此生活，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他曾以为自己会在某天出逃的路上死于非命,可没有，他带着孙西和小全得到了自由。
他也曾以为自己会碌碌无为，一生憧憬却无力实现，挣扎中苦捱年岁，但没有，原来蓝眼青年来到低矮屋檐下避雨的那一刻，才是他光明一生的开始。
夺冠后带着热汗的年轻人接上教练递过的毛巾，便擦着额头边朝他走来，即使自己已经高大茁壮，却仍旧目存依赖。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余乐川恍惚了那么几刹，时光仿佛倒退回七八年前，他去看孙西第一场比赛时。
蝉鸣聒噪，时逢盛夏，但冀州最大的体育场内依旧人声鼎沸，他也是坐在观众席上普普通通的一员，只是身边坐着的金发外国友人激动异常，声至云雷。
而今那个会笑出一脸灿烂的蓝眼青年虽然没有亲身到场，却也隔着万水千山，朝屏幕露着两排整齐的牙齿。
揽过自家弟弟的肩膀，卡着金丝眼睛，多年下来身上文气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青年人，淡定地将大冠军带离赛场，准备回家大吃碳水。好在虽然重山远远，他们也从未疏离。
*
“诶！当年那个赵扒皮！你们谁还记得？”整齐罗列还未歪倒的啤酒瓶为旁观者划清着时间线，人到中年衣着各异的男人们想必才落座不久。
这群人看起来相熟，事实也是如此。一人话音未落，便已有了回答。
“这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不就是把咱老许给逼得差点那啥那个吗！虽然不是我们院的导师，但还是让人闻风丧胆！”
“诶！等一下！这么说…你也知道当年老许有过那个想法？”才猛灌一口啤酒解渴的男人挠挠自己的脑瓜儿，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排档的啤酒冰凉爽口，潮湿的风轻轻送来一边炭火烤出的肉香，六人桌已坐定的五个人十目相对，眼神交错之间皆是大叹一口气。
“原来你们都知道！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害老许干啥我都想跟着，买饭我带，打球我看，恨不得他去厕所撒尿我都陪着，你们坑苦我了。”
身形瘦削的男人苦笑着摇头，说出彼时的一腔心事，哪想到却只换来了满桌笑声。
“天知道我们当时都觉得你不正常好吗！还以为你看上人家老许了哈哈哈哈哈哈，我跟强子我们俩本打算排班的，最后有你我俩真的省心多了！我俩还打赌你能不能感化直男老许来着！”
男人朗笑着接过了被递来的一大扎啤酒，毫不在意瘦削男人阴沉着脸凉飕飕的目光。
“不过这很难发现吗？老许那阵子真的被逼得太紧了，这孩子也是太容易看透，整天盯着咱们学校最高的那幢楼发呆。
然后眼神还一会儿焦虑一会儿释然的，咱们还都不是一个专业的，搞得我真是天天都惦记这孩子上完课晚上还能不能回来。
整天提心吊胆，害我妈都以为我是欠了情债，特意打电话过来骂我呢！”
“不过该说不说，咱老许是争气哈，这不马上就成咱们冀大最年轻的博导了？还是跨专业的，谁听说不夸咱们宿舍牛啤？太给爸爸们争气了！”
“我来看看，谁又在这大言不惭啦？”
烟火中逐渐走进的年轻人白衬衫极其合身，手臂上还挂着件叠得整齐的西服，像是才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
当年的事阴霾早已云散，只余历尽辛苦后，青年脸庞那云开雨霁的朗笑，如天边新月，正圆不缺。
*
月是故乡明。
生在离乱，长在异乡。在斯考特眼中，故乡其实是救助自己长大的男人身边。然而在经年以后，他还是选择了回来。
战火摧折下，土地龟裂，多少农民一夜间便颗粒无收。即使长出了农作物，所含有的化学辐射也令人闻之生畏。
流利的土地之上，到处都是一夜间被摧毁了家园的孩童，正如曾经号哭不止的他。
仗打个没完，但人总要活着。回国后山穷水尽的时刻太多了，那些异类的军队并不在乎你曾经有着多少贡献，或者在联合国有多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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