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停下脚步，缓缓侧了脸，这个角度完美的隐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依旧温润柔和，
“还有事？”
季云婵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般开口，“那个……有件事儿，其实，真正的季云婵，在被季云锦从东境王城赶出来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苏衍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就褪成了惨白，他呆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恍惚迷茫，季云婵只看见他动了动苍白的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苏衍似乎恢复了神志，却是看也不再看她，小声说着：
“我……对不起……”
苏衍的声音带着战栗，他的唇瓣仍在一颤一颤地抖动着，“不……这不怪你……”
季云婵有些慌了，她知道他误会了她的意思，但为了不造成更深的误会，季云婵还是决定把实话告诉他，她咬了咬牙，“我现在的确也是季云婵，继承了她的记忆，肉体，但除了这些，我是完完全全的，另外一个人；我明白这种事情或许很难理解，但是这就是事实。”
季云婵看着他，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否则，这对以前的季云婵不公平，对苏倦也不公平。
“我来的那一瞬间，切实感受到了她的记忆和感觉，虽然那时的她，不知道你被调包的真相，但苏衍，她直到死，都没有怪过你，也仍然坚信你是爱她的，所以，你不需要再对我补偿什么了，我……她已经去了，就放下吧。”
季云婵说完便推门离开，可她刚出了门，又折返回来，向苏衍展开手心，苏衍垂眸看去，是在东境时，那支断簪的另一半。
“我想爱的人已经爱了，我想走的路已经走过了——这是她走之前心里的话；她从没后悔爱过你，只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苏衍，她活着时你辜负了她，如今她死了，就不要再辜负她了。”
苏衍将簪子拿过来，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掌心，他手中的簪子却凉得惊心。
“保重。”
季云婵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苏衍举目望去，在秋季枯燥的长日里，她翩跹的背影逆着光晕，在他雾气升腾的视线里，终是渐行渐远。
季云婵从二楼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就瞧见苏倦双手环抱背倚着楼梯，懒懒地站在那里。微垂的眼帘盯着大厅里一池金鱼，眸子映着池水的潋滟而泛起浅淡的波澜，周身透着遗世般的清冷。
阳光在他头顶柔柔地洒下，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瞧见他微翘的睫毛，在眼睑之下落成斑驳的影子，纹丝不动，这是她的岁月静好，她会深深深深地印在心里。
听见响动，他直直地抬眸看向她，清朗的眉目里早就噙满了闪耀的笑意，他向她伸出双手，她却勾起坏笑，居高临下地直直扑了过去，与他撞了个满怀。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怎么了？”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饿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才带你吃过。”
季云婵猫一样蹭着他，“我不管，我就是饿了。”
他放她下来，牵着她一路上车，季云婵伏在他的腿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苏衍对我有话说？”
苏倦垂了眸看她，她的眼神有些呆滞迷蒙，眸光静静地投在一角，似乎下一瞬间就会进入睡眠，眼睫如青罗小扇般忽闪着，于是打量的人就愈发肆无忌惮，他甚至看清了她隐在眉间的痣，和脸上更甚纤毫的绒毛。
“知道，他心中的执念，是以前的季云婵。”
季云婵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终于问出了那个难为情又极其刁钻的问题。
“那你呢？”
车厢内长长久久地沉寂着，苏倦的手抚过她的头发，至今他还没找到世间比这更好的触觉，眼前的人与三年前永福宫的画卷重叠，于是带着凉意的触感陡然变得温暖。
我吗？在这之前，我就如那些各朝史册中所记录的君主无异，在青宫冷墙之下，在重重叠叠的朱红城墙内度过漫长的几十年，朝朝暮暮，如画卷中的死水，无光无影。
寿命终结之时，下一代的君主领着无数的人前呼后拥，将我埋进冰冷的王陵，再在我的棺椁之侧，选几个同样在皇宫中蹉跎一生的女人陪葬。
直到三年前，我见了那幅画卷，闲暇之时便会想，季云婵究竟会是什么样？在那皮相之下的内心与灵魂，是否能与我契合？
于是无数个猜测渐渐织成一张密网，将真正的你裹在其中，我不知打开之时，会是欢喜或是失望。
若是能得欢喜，那就算来日葬在冰冷的王陵中，也能感觉到温暖的吧。
三年，在聊赖又死寂的黑暗中，那个季云婵在东境的行事作风，我偶有耳闻，虽忍不住生厌，但听说她被驱逐出东境时，还是想去一探究竟，让那份期待有个结果，落空也罢，失望也罢，哪怕是一潭死水中的波澜，终究，也是要平静下来的，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你不是她，可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那不辩明暗影子之下，上天给了我另一种结果，唯得其爱，吾之生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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