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夏尔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不只是声音。就连他的手臂、整个身体都开始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格雷露出前所未有的悲哀的表情,仿佛这件事也令他感到了强烈的痛苦。
但这似乎只是里夏尔在混乱中看到的错觉。因为下一刻,格雷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可是你说的,还是那个彻底疯掉的艾涅斯特,而不是ND2018年的他。”
“有什么区别吗?”
“现在的艾涅斯特并不是一个会想着如何毁灭世界的人。一切也许还来得及挽回。”
“来得及?你有什么依据吗?
就算是现在的艾涅斯特,你敢说你足够了解他吗?”
里夏尔的话语中包含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暗与冷意。
了解?有与他厮杀了无数次的自己了解艾涅斯特吗?有见识过他残酷的真面目吗?
“我确实没有那么了解他。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在他彻底疯掉之前,你见过艾涅斯特吗?”
“……没有。”
这确实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那么,你就无法否定其中的可能性。”
“哈……”
里夏尔发出一声不含感情的笑声。
“可能性?这个词未免太虚无缥缈了。
你的意思是,就因为艾涅斯特还没来得及做那些事,我就要无条件地相信他吗?
我就必须原谅那个灭绝人性的恶魔吗?”
“我没有让你原谅他的意思。但是,关于艾涅斯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里夏尔想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握得关节发白的双手却不听他的使唤。
青年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传递到他的耳朵中。
“我希望你不要过早地下结论。”
……
里夏尔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和格雷分别的,只知道他在不知不觉间,又走回了坎特贝尔。
“哟,里夏尔,你刚才去哪啦?”
推开门后,头发花白的花店店主,用和往日无二的态度和自己搭话。
这让里夏尔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上一次,他也是在极度迷茫的时候,在同样的地方遇到了这位老人。
虽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但汉斯善意的关怀确实缓和了他的伤痛。
“没去哪,就在附近和格雷聊了一会天。”
沉默了一会后,里夏尔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汉斯先生,在你看来,艾……泰恩斯是个怎样的人?”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的奇异的紧张感,让汉斯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泰恩斯?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的?”
“我今天正好碰到他了。所以有些好奇,这段时间教导梅特里希和泽洛斯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里夏尔极为勉强地笑了一下。
“让我想想啊……”
汉斯把手搭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他是一个容易让人操心的年轻人。”
“让人……操心?”
里夏尔的表情不可遏制地变得空白。
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个形容关联到艾涅斯特的身上。
“是啊。他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乍一看上去不太容易接近。
但在我看来,他可能是平时和外界接触得比较少,习惯于按照一个固定的章程行动了。有时跳出了这个范畴,就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泰恩斯一直在下意识地排斥别人对他的关心,这点确实无可否认。但是——”
汉斯接着说道。
“他很喜欢花。每次来的时候都要看上好一会,有时候还会买一束带回去。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就是了。
我觉得,一个喜欢花的人,是不会真正封闭自己内心的。”
“……是这样啊。”
过了一会后。
“是……这样啊。”
里夏尔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是同样的两句话,但蕴含的感情却不太一样。
他希望那个老人没有听出他语调中的颤抖。
艾涅斯特·莱埃尔——
自从重生后,里夏尔没有一天不期望着这个人的死亡。
他对格雷说过,杀死艾涅斯特是出自拯救世界的需要。他想要维持当前的和平,想要维护所有人的幸福。
这确实是真话,但是——里夏尔没有说全。
他的动机中还掺杂着私怨。
那个杀害了自己同伴的无血无泪的恶魔,唯有迎来死亡的结局,才能熄灭啃噬着内心的憎恨的火焰。
可是汉斯说的话却让里夏尔有些动摇。
他所认识的艾涅斯特,既不是一个愿意教导与自己无关的少年剑术的人,也不会对花表示出兴趣。
那个恶魔唯一所追求的,就是拖着整个世界和自己一同步入毁灭。
里夏尔低下头。
他的眼前又浮现了今天所看到的艾涅斯特。
当时的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失去了辨别能力。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青年确实和里夏尔记忆里的形象存在很大差别。
他的气息是近乎平和的,眼神也没有那么的死寂。虽然话很少,但能正常地与人沟通。
而在教导梅特里希与泽洛斯剑术的行为中,更是不存在任何利己的目的。
仅仅是因为欣赏对方在剑术上的才华,肯定他们的努力,就不惜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一次次地来到坎特贝尔。
甚至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依然在尽心尽力地教导他们。
那是里夏尔所陌生的,拥有“王国的英雄”这一侧面的艾涅斯特。
但与此同时,在艾涅斯特的影像的脚底,像是倒影一般,又映出了一个手中的剑在不住地滴着鲜血的,和他有着相同面目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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