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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如今(1 / 3)

 嘉宗十二年,春。

 本该是枝条嫩绿、生机盎然的时节,却不知怎得,已然到了二月末,夜间仍寒意萧瑟。

 雪花随着呼啸的狂风乱舞,这个冬天好似怎么都过不完。

 距离前太子大婚之日已过去半月,东宫的大喜红灯笼还未来得及撤下,便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在惨淡的月光下,竟也格外刺眼。

 夜幕深深,已过丑时。四周万籁俱静,落寞空寥。

 东宫前仍有来往宫人轻声慢步而过,步伐轻盈而匆匆,各个神色凝重,皆无暇也不敢去碰那些象征喜事的东西。

 一身穿黑色宫袍的男子坐在轮椅之上,独身立于院中,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男人眉目深邃,神情平静,正望着宫殿出神。

 宫人远远躲着他穿院而过,唯一身穿黑色夜行服的年轻护卫朝他靠近。

 孟五单膝跪地,低声唤他:“主子。”

 “嗯。”

 孟五垂首,语气冷硬:“嘉宗皇帝和太子的尸首已入殓,葬入皇陵,前朝那些不老实的老头子已一一敲打,眼下前朝后宫再无异声。”

 男人不语,仍望着紧闭的宫殿大门。

 孟五犹豫了片刻,“主子,风雪太大,您今夜……”

 “我在这里休息。”

 孟五松了口气,实在是怕他又在此枯坐一夜,不愿进去。孟五起身行至门前,将厚重的宫门推开。

 现在整个皇宫都是陆无昭的,他自然是想睡在那里就睡在哪里。

 孟五:“那我推您进去?”

 陆无昭垂眸看了看膝上已被打湿的盖腿的薄毯,低声道:“不必。”

 他活动了一下被冷风吹僵的手指,手按在手轮圈上,轻滚车轮,从倾斜架在门槛上的踏板上碾了过去。

 自从半月前陆无昭带兵闯进皇宫,逼宫造反、血洗皇宫后,宫内各处都安上了便于他行走的踏板。

 唯有东宫外的踏板磨损最是严重。

 入殿的最后一扇门大敞着,此处门槛的踏板却崭新如初。

 陆无昭是第一次踏进这里。

 轮椅滑入空旷的宫殿,一股冰冷的寒气直往人骨子里钻。大殿内摆放了许多冰块盆,屋中的温度比寒冬腊月还要冷。

 这里比外面还要静,还要冷,车轮滚过地面石砖,没发出什么大声响。

 殿内灯火通明,房梁上还挂着大婚之日布置的红绸,大红双喜字被人匆匆撕了一半,只余一半挂在窗框上。

 陆无昭淡然垂眸,地面干净得一尘不染,仿佛那日遍地的血都不曾存在。

 他随手将膝盖上湿透的薄毯掀开,扔到地上,手滑着轮椅往里走。

 陆无昭进来时,沈芜正孤零零地坐在朱红色的立柱旁,抱着膝发呆。

 听到细碎的声响,她怔怔地抬头,望着男人靠近,唇微张,像是诧异能在此刻见到他。

 男人行至她面前一丈远,俯下身,将地上的酒杯拾了起来。

 那是新婚之夜,那只装着毒酒的杯子。

 沈芜抿了下唇,慢慢起身,飘到男人面前。

 他面容清冷,容貌英俊,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阴沉之气。此时手中握着那只酒杯,眉目淡然,盯着杯子瞧。

 沈芜沉默地站了会,拎起繁复厚重的裙摆,跪伏在地上。

 她双手交叠,身子前倾,掌心贴着地,额抵着手背,行了个大礼。

 一拜过,再二拜,三拜。

 礼毕,她抬头望着男人深不见底的眸,轻喃了句,“谢谢。”

 毒酒入腹,她命归西后,魂魄已滞留在这东宫内半月。犹记那日他带着人闯进来,把屋里的人全都杀了。

 而后,他亲手将她的尸首抱进了棺材里的。

 听说那一日血流成河,听说不仅是这东宫的人,整个皇宫都死了不少人。

 听说他给沈家平反了,听说他登上了皇位。

 沈芜站起身,对着他又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

 轮椅上的男子一无所察,他的目光透过了沈芜透明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的棺上。

 单手滑动车轮,行至香案前,将酒杯放在台子上。而后转身,走到了楠木棺前。

 手臂慢抬,掌心拂过冰凉的棺木,五指搭在盖板边缘,用力一推,启棺。

 内中女子安详地躺着,身上还穿着死时那件火红嫁衣。她的身旁亦放了许多装有寒冰的水袋,只为延缓尸身的腐坏。

 陆无昭的手微抬,朝女子伸去,却在即将触到她发丝时,又僵停在空中,半晌,终是未落下,手掌收回,掌心贴上楠木棺,双眸凝望,静默不语。

 沈芜远远瞧着,看着他慢慢俯下身,头靠在棺木上,阖上了眼。

 除了起伏的呼吸,许久不再有动静。

 是……睡着了吗?

 沈芜缓步走近,站在棺木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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