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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园(八)(1 / 3)

 “师无疑!”

 牧鱼心头一跳, 小声喊道。

 没有回应。

 楼下看客们像刚才那样坐在位子上安静看戏,那灯还是亮的,空气还是香的, 一切都跟几秒钟前一模一样。

 唯独没了师无疑。

 “师无疑!”

 牧鱼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此时戏已开场,后台伴奏时有时无,唯余台上的杜丽娘和婢女说笑。

 论理儿,牧鱼这一声着实不算低, 可所有人都跟没听见似的, 照样盯着戏台, 如痴如醉。

 之前师无疑在时, 牧鱼总觉得无所畏惧, 上天入地都去得,没什么大不了。

 可如今冷不丁只剩下自己, 突然就跟一个人缺了半边似的,腔子里嗖嗖漏风,心里没底。

 他就好像急糊涂了, 脑袋里昏昏沉沉,下意识站起来想去找人,可抬起来的脚还没落下, 脑中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不对!

 师无疑不可能不告诉自己就悄悄溜走。

 即便他离开, 自己也不可能一点儿动静没听见。

 牧鱼缓缓收回脚,低头看向腰间:

 胖头鱼勾魂索不见了。

 所以,不是师无疑不见了,而是自己或者他们都在某个时刻被拖入另一个dú • lì 的鬼域。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男声, 似乎有些惊讶:

 “咦~”

 牧鱼猛地回头, “谁在哪里?”

 是五爷吗?

 牧鱼才要追问, 突然周围所有的场景都被扭曲, 像被下水口疯狂抽走一样晕眩起来。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一切都变了。

 牧鱼惊讶地发现,自己坐在一间颇具民国特色的屋子里:

 古色古香的木质结构框架下,又充斥着大量西方文明入侵的痕迹,比如说皮鞋、珐琅茶壶,以及博古架边摆放的留声机。

 视野有些僵硬,与其说是牧鱼自己的,倒更像是玩某种全息游戏的体验。

 又或者是在借着别人的视野看故事。

 他低头,就见自己穿了身雪青色绣翠竹的缎面长袍,右手拇指上带着一个翠玉扳指,掌心还捏着把泥金折扇。

 这……是谁?

 “……老五,大哥跟你说话呢。”

 陌生的男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开始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玻璃,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牧鱼抬头望去,就见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跟“自己”差不多打扮,浓眉大眼,似乎很憨厚的样子。

 见他抬了头,“大哥”的脸色好看了些,这才继续道:

 “我拿你当自家亲弟弟,这才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

 别怪大哥说话不中听,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听我一句劝,别总拿乔,没好处!既然如今做了班主,也得替大家着想,不能像个孩子似的,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虽不明前因后果,可牧鱼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看见“自己”站了起来,将扇子往桌上一摔,冷笑道:

 “我自私?我拿乔?我是什么身份?我本本分分吃饭,不像有的人忘了国仇家记恨,去给日本人当狗!”

 咔嚓一声,扇骨断成几节,顺着光滑的桌面滑了下去。

 牧鱼,又或是五爷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外头道:“梅先生都蓄续不给日本人唱戏,我也不做那亡国奴!”

 他急促地踱了几步,又折回来,几乎指着老大的脸说:“我自私?姓焦的兄弟俩来一次我恶心一次,我撵过吗?若我自私,一早给打出去了!”

 说罢,他一掀袍子坐下,“要唱你唱,反正我不唱!”

 焦先生来看了一阵子戏之后,就给兄长发了电报,说蓉城出了个名角儿,着实了不得。

 焦大闻讯而来,一见五爷,眼珠子都绿了,就差伸着舌头上来舔。

 但兄弟俩竟克制住了。

 五爷并没觉得轻快,反而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和沉重。

 因为他太了解这种人了。

 这会儿不求,必然在谋图更大的。

 果然,兄弟俩私下商量了几日,后来找到五爷,说想让他给日本人唱两出。

 “想必五爷也听过大东亚共荣的理念,太君是很有诚意的,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儿来做事,多么感人肺腑!”

 “我的上司,小田队长是个极其仰慕中国文化的人,来了之后,特意参观了许多文物,大为赞叹。早前儿没能听到梅先生的戏,他就深感遗憾,如今可不能再错过啦……”

 这是要让自己给日本人唱戏呀!

 五爷当场拉了脸,拂袖而去。

 焦家兄弟恼了一回,私下又找了许多人做说客,到底不管用……

 他们私底下发了狠,决定要是实在说不通,一定要给花门点颜色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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