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溪低下头,“我会出去的,但我也会带着您一起走。”
谈向北摇头,“我哪儿也走不了,而且哪里也不想去,我觉得没有意思。”
谈溪目光中露出一丝倔犟,几乎快要将牙都咬碎。
突然,谈向北忽然腹中一阵难忍的绞痛,他疼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弯下腰,想要缓解痛感。
他将手心都掐红了,试图转移疼痛,但是对于胃癌晚期病人来说,这一切不过都是蜉蝣撼大树。
谈溪哭得眼眶疼,心中涌起恨意,却也不敢再多说,生怕回忆会叫他的痛感增加,只是不住地道歉,“爸爸,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问您的,早一点问,您也不会受这么苦了。”
谈向北坚定地摇头,“我不怪任何一个人,相反,爸爸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很骄傲,我觉得很知足,没有什么遗憾了。”
谈溪鼻头酸闷。
“我曾经是个画家,现在画画已经不能让我愉快,我只想离开这里,小溪,跟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要离开,我不想活下去了,这样的苟活只会彻底击垮我。”
谈向北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早已做好这个决定。
谈溪看着墙上的画,忽然想起以前的事情。
谈向北在健全之时,是个极其普通的辅导班的素描老师,每个月挣着微薄的工资,虽然少,但起码可以补贴家用,且谈向北本人极其热爱这个工作,所以他至少是很快乐的。
后来做了截肢手术之后,他在家中修养一个月,就要回去重新上课。
身体残疾,他就极端渴望在心理上获得满足。
辅导班也愿意接受他。
只是班上的孩子似乎并不接受。
某日下课,谈向北路过卫生间,听着几个男孩子边撒尿边嘲笑,“那个谈老师,你看到那条腿了吗,裤腿空荡荡的,真他妈吓人,我今天盯着他的腿看了一节课,靠,课都没听进去。”
谈向北忍着里面传来的恶臭,脸色铁青,双手颤动,他刚刚出院,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肢体残缺的事实,心理最是脆弱,自然无法忍受这样背后的侮辱,等那孩子出来,想也没想,立刻给了他一巴掌。
学生家长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跑来辅导班闹事,说要让他们这个辅导班倒闭,负责人和稀泥,不愿将事情闹大,就承认谈老师动手在先,确实不对,然后毫不犹豫地辞退了谈向北。
自此以后,谈向北失去他的右腿,也失去了立身之本。
像是被狠狠抽掉了一段灵魂。
他的心如同被人捅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却从不对第二个人说,谈溪也不过略知一二父亲心情不算太好。
此刻再想起这些事情,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人挖去了一角。
谈溪感到浑身无力,她觉得自己好像抓不住父亲了。
谈向北抬头看着谈溪,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像是再也不见天日的黑暗,“小溪,答应爸爸吧,我是真的不想再治了,我真的觉得活着很累。”
谈溪站起身,擦干净脸上所有的泪水,没有任何表情。
谈向北的眼神却带着丰富的情感。
谈溪竟然莫名熟悉这种眼神。
谈向北渴望离开这个世界,就像自己渴望离开五金街一样。
这种情感竟是如此的相似,相通。
谈溪握紧拳头,心脏疼得难以忍受,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不”字。
每个人都是dú • lì 的个体,她无法替任何人做决定,哪怕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过了许久,谈溪都以为时间静止了,她狠狠睁大眼睛,眼眶发疼,却无法控制滴落下来的泪水。
谈向北看着女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一个极其、许多年都没有的放松笑容。
他知道谈溪这是默许了,默许了他的自我解脱。
他笑着说:“谢谢你,小溪,谢谢你。”
谈溪闭上眼睛,在阳光无法照进来的地方,泪流满面。
如果说活下去是让谈向北痛苦,而死亡是让生者痛苦的话,那谈溪宁愿痛苦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心理也清楚,今天自己不同意,谈向北也会求叶琳。
母亲心软,且容易自责,若是做出这个选择必然终身都不会原谅自己。
谈溪想,如果他们家一定要有一个人下地狱的话。
那她愿意这个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