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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1 / 3)

 屋外人声喧嚷,笑语不休,一片觥筹交错光景,屋内却已静了下来,方才还堆聚于屋中的人尽数散去,将良宵美夜留予两位新人。

 分明是大好的日子,冯京却觉周身力气用尽般,面上倾力维持的笑容终于慢慢卸下,他对着门恍惚一刻,某瞬竟似觉得耳畔愈渐遥远的喧嚣与他并无干系。

 新妇锦绣红裳端坐于榻边,他知晓,她在等待他掀开盖头。这一切并非他头次经历。

 皇祐元年,他为三科状元,簪花打马经东华门,只觉眼前盛世河山皆为他敞开,那时他揭开新妇的红盖,为那双抬起的潋滟水眸所惊艳,往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直至次年王氏逝世前,他仍陷在一场繁华温柔的梦里。

 彼时他以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回京后,拜太常丞,值集贤院,于他人眼中,他便注定了往后仕途一帆风顺,艳羡的,阿谀的,欲与他相交的,交错袭来,他看懂也仅为一笑。

 他逐渐不与人交恶。旁人谓他好脾性,惟他自己知晓,他只是觉不出许多事有何可去计较。

 他的心里到底空着一块。

 「不是的,其实是因为那支荷叶长得格外高,又恰巧长在岸边,所以斜至岸上来了,那只猫经常在池塘边趴着,也不怕水的样子,青蛙是那日恰好在那里——」

 她的眸子是鲜活的,生动的,无遮拦地望着他,连眼中的期待亦瞧得分明,她不会害羞地低下头去,不会避讳与他直视,第一次不曾有,往后亦未曾有。于是他愣了一息,随后笑了,不忍拂了她的期待。

 「若我购下此画,在下还有一个请求,想请画师答应。」

 冯京揭开那幕盖头,姣好的姿容自底下露出,雪肤桃腮,眉若远山,柔波似的眼眸微微抬起,又垂落下去。

 富清殊唇边漾着抹浅淡的笑,轻问:“官人为何一言不发?”

 冯京这才倏地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她痴了,而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人身着嫁裳的模样。

 “娘子容颜淑丽,衬得为夫黯然矣。”冯京微微一笑,将念头从脑中驱散。

 富清殊笑了:“妾身不知,官人原是巧嘴滑舌之徒。”

 冯京将她手握了,道:“娘子不知,今后娘子便要与这巧嘴滑舌之徒共度此生了。”

 面前富清殊的脸腾地染上胭脂色,几下挣不开他的手,烛光帐下,她的头又低垂下去。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提笔写下两句,被他看了,道:「此句寓意不好,二娘不若换两句题。」

 「为何?」她歪首,「只是诗罢了,冯学士原来也信这些么?」

 他笑笑,并不辩解,提笔写下另两句: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

 「分明没有前两句好,」她嘀咕,又摇首叹道,「古人啊。」

 冯京于是笑开,许多时候他并不清楚她话语里的意思,也许因他性子使然,他未尝去深究过,后来他回忆起,也许便在这些不曾深究的事里丢失了她。

 「若我是......我定会心仪于你。」

 “官人,”富清殊的唤声惊醒了他,他从思绪中抽神,听她关怀道,“自上元节归来后,官人总出神,在想些甚么?”

 冯京闻言歉然:“没甚么,只些琐事罢了。”他只是又想起她与另一人簪花言笑的模样,可他如何能言。

 “是朝中之事么?”富清殊问,“听闻狄枢相近日离世,官家哀恸不绝,几乎不能处理朝政,夫君是因此而忧神?”

 “......算是罢。”冯京欲一笔带过,又听她道:“狄枢相乃国之栋梁,他的离去当为朝中憾事,妾身无法帮到夫君,自觉惭愧,只盼夫君能少些忧思,莫伤了身体。”

 「她是个很好的娘子,你会喜欢她。」拒他时,她亦曾如此道。

 他望着富清殊关切的神色,依稀在她身上看见王氏的面容,这二者竟一时令他难以分辨。

 ......那么她呢,若她是甚么,她才会心仪于他?

 他未能听清楚当时那句话,遂在往后成为心结,教他不禁时时刻刻去想。

 「当世兄何时对绘画起了兴趣,我以为惟独画师才爱此类羊毫。」

 朋友调笑道:「你不知晓,他近日不但于画有兴趣,于作画之人也有兴趣。」

 「晦之!」

 他不曾紧张过,羞怯过,乃至无措过,除却涉及她之事。于是他变得在意,变得计较,变得不似从前,她却是惯爱说笑之人,一面叫他开心,一面又叫他面红耳赤。

 「冯学士,你目前脸上这个颜色,其实是可以调出来的,我调给你看。」她说着便去蘸颜料。

 他羞意上涌,又恼她戏谑,转身欲走,她忙追唤道:「我错了!调不出来,调不出来的!冯学士!」

 他从未在她面前巧嘴滑舌过,纵巧嘴滑舌也比不过她。

 他不禁想,若他当真能够娶她为妻,生活是否比现下多许多欢乐,是否不再只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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