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赞笔趣阁 言情 三十六陂春水 山河(六)

山河(六)(2 / 3)

 齐湄越说越气,将手中箭折成两半,掷到郑无伤足下。

 郑无伤匆忙躲闪,靴子仍被箭簇扎了一下,疼得嗷嗷直叫。

 “哎哟,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李弈……那蛮夫袍泽部曲死绝,人已经在诏狱里残了,出来也是个废人。殿下不要见小利忘大利!”

 齐湄犹不解气,将桌上滚烫的茶杯也望他身上砸。郑无伤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腿,乍然便起半身油皮。

 他出身名门,从小就是武安侯世子,也是众星拱月捧大,在齐湄这里做小伏低日子长了,如今被疼痛一激,那盘旋在喉口足足半日的词便红着眼睛吼了出来:“你这……你这疯妇!”

 齐湄怒到极处,浑身都发抖,取过侍女捧的装了满满一壶箭的箭囊,未及掷出,郑无伤已脚底抹油跑了出去。

 她满壶箭雨,砸到了门槛上。

 噼噼啪啪的巨响,和撕心裂肺一句“滚!”

 ……

 齐湄的急怒如狂风暴雨,顷刻之间,漆盒瓶罐横七竖八倒着,箭矢如雨洒了一地,她的婢女仆从都跑到了屋外,整间屋子里像被暴雨摧残过,人迹不存。

 死寂之中,有声细若蚊蚋。

 “是她和她的家奴,先不要我的。”

 齐湄喃喃。

 她低着头,蓬乱的头发垂到肩头,遮挡了颜面,自言自语:“她恨我母亲,不肯和任何沾了我母亲的人结成姻亲。她把自己的亲妹妹变成了一个笑话,还要把我变成一个笑话,使她的家奴羞辱我……羞辱我……”

 她一阵冷笑,肩头发起颤。

 “可为什么……她把一步一步都告诉我……”

 朱令月当场叛变时,她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却如得重宝、欣喜若狂。

 只为她这个步步谨慎的皇嫂终于有阴谋叫她窥知,露出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破绽,她不过如此。

 可现在郑家在问她要人,代表皇后明明早就料到。

 甚至送人这种事都恨不得昭告天下。

 她走的每一步,都是明棋。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齐湄以为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她眼眶发红、眼睛充血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抱着壶、瑟瑟发抖的女子,两道鞭痕深深烙入她的脸颊,两道泪痕冲刷惨如死人的面。

 齐湄不堪自己如此一幕被人窥知,抓住箭矢,手肘都抬到肩高,却终没下手。

 她背靠冷屏,无礼箕坐,微笑:“贱奴,你在看孤笑话。”

 朱令月满脸布满泪水,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从前孤最瞧你不起。皇嫂是凤凰,你就是误入她巢穴的鸦鹊。你本下贱之身,靠皇后得荣华,却忘荣宠之根,两面三刀,背信负义,落得这个下场,孤真是击节称快。可连你这个孤最瞧不起的……贱奴,现在都在看孤的笑话。”

 她连连自嘲,几乎笑得背过气去。

 朱令月面色被屈辱涨红,缺了的耳朵和鞭痕让她宛如修罗,嘴角却诡异的绽开一个笑,笑痕将她面上泪水分割得横七竖八——“长公主殿下。”

 她声音哑得几辨不清:“奴婢只是贱民,奴婢年纪小的时候,一脚踩错,误入进来,不懂事……”

 “滚。”

 齐湄听她言语絮叨,仍旧是小气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一个字也不愿再与她多说。

 朱令月跪在那里,迟迟未动,双目看着她:“殿下现在知道了吗?”

 齐湄皱着眉,没有接话。

 她却笑了,一个明熙至极的笑,整张血泪交加的脸像绽放的花。

 “什么都是假的,血亲、友人、邻里、家仆,都是不可信的。”

 “殿下现在,最该相信的是奴婢啊。因为……因为什么都是假的,唯有仇恨,唯有仇恨才是真的。”

 朱令月抬起脸,仰着头,直视着她。

 齐湄至此,才认认真真看了她第一眼。

 朱令月本生了一张与她姐姐相似的面容,又有楚女的风情,婀娜婉约。只是气质猥琐,又破了相,但她此刻虽惧怕得浑身发抖,还是毫不躲闪直视着她,表情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竟是称得上美的。

 她匍匐膝行过来,低下头,将受伤脸面贴到她鞋底。

 齐湄蹙了蹙眉,却没有抗拒。

 朱令月不在意脸上被沾污了,摩挲她的鞋,仿佛得了天下最重的珍宝,兰息婉叹,呵于其上。

 “奴婢见了长公主殿下第一面,就想这样跪在殿下的足底……”她说:“那日殿下手挽雕弓、骑着那匹神气的雪骢。”

 “那可是奴从小就好想摸一摸而不得的……灵驹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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