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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八)(3 / 3)

 刘凤之感到齿冷的同时,也不免想到后路。

 此时此刻,她不需要后路。

 他需要。

 好像沉默了几个呼吸,又像是过去了很久,日照的铠甲都烫了,流光似片片落雪。刘凤之不知历经几个回合天人交战,汗湿重甲,僵如石铸。

 朱晏亭绕过了他。

 刘凤之抬起手,背后隐伏的甲士撤走,望楼上□□也收了去。窄窄一道现于中央。

 “将军还需知晓,未央为我室,上林为我苑。我入户启门,不必问任何人。”朱晏亭笑着说:“我记你一功。”

 刘凤之没有转身,没有动弹。

 好像抬手下令让道的动作耗费了太多气力。

 “殿下究竟为何而来?”

 朱晏亭诚诚恳恳说;“我不知道。”

 刘凤之似闻疯语,他守在此,这些天已看了太多这些诸侯王孙、肱骨重臣的试探把戏,有诬陷御前有人造反的、有长跪在禁中外的、有砸千金买通奴仆的,每日成百上千的微小动荡皆在眼皮底下。

 “总不过汲汲营营,羁縻自缚。”刘凤之喃喃自语。

 朱晏亭手置铺首上,不等她推,两个宫娥上来为她推开了门。

 一道明光阑珊,照进殿内。

 朱晏亭有言未尽,头仍然转向刘凤之的方向,神情怅惘,努力思索着什么,最终只是释然的微微一笑。

 “诚如卿言。”

 ……

 朱晏亭进入中殿时,汗水已湿透重衣,穿堂之风钻入背脊里,贴背发凉。

 太医令和曹舒等都在偏殿,她未去看,直向后殿最深处。

 白烟浮似云,黻绣低如络,焚香消沉,血味上浮。龙床帷幔深深,光也照不进。

 朱晏亭穿过一重一重遮障,脚步渐疾,直直往里走。

 她看见似有宫娥还想来拦,抬起手自己扯落发顶串白珠桂枝金胜,扔到足底,珠子断坠一地,拔下尖锐簪子掷开,一头乌云散落。再弃了臂钏、玉镯、指环,甲套,金玉击砖石,锦绣流坠地。

 直至只剩下雪白中衣,她蹬去鞋,赤足而立。胸口急喘,怒目圆瞪。

 “孤身上再无尖利之物,可以进去了吗?”

 再无声响。

 终于安静了。

 她喘着气慢慢靠近。

 床帐里非常暗,像深深洞窟,若非锦绣堆叠,不知是天子之榻。

 齐凌已陷入昏迷,他身上伤口被重新包扎过。

 穿着外袍遮挡看不出,此时赤着上身才得以明见,一道可怖的伤痕覆在精壮身体上,直拖过肩,亘过腰腹。若一条长蛇,盘在他身上,汲尽了他的灵气。

 他闭目躺着,仿佛已经没有呼吸。

 朱晏亭木木站在他床前。

 她从锦绣黼黻的一身华服,一路舍来,此刻只剩近乎赤身的中衣,才终于走到这里。

 她感觉自己被一层层剥开,像初生婴孩一样。

 汗水还在如瀑一样从额上往下流淌,刺得眼皮发颤。

 视线模糊,看不清他面庞,甚至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她脑中已空白一片,就这般站着,任由汗水朝下冷森森的窜。

 不知站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动手指,眼睫处微闪了一下,似有一道幽幽的光闪过,苍白嘴唇开合。

 她从口型辨认,是两个字。

 “别走。”

 顿时,泪水冲刷而下,比如瀑的汗水还要疾,还要密。

 她俯着身,潮湿打捋的睫毛低垂着,恐碰着伤,手指无处可着,只得抓紧他身畔的锦褥。

 解散的头发像乌云一样垂落,流泄在他胸膛之上,脸轻轻触到他手臂之侧。

 “我来了。”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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