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局的拘留所呆满三个月后,莫利被押解到殷皋路中转站,在那里新的劳教学员要经过初步的整训,然后才能送往外地农场。莫利被剃了光头,照了囚照,体面全无,威风扫地。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加上别的特殊原因,莫利的一只脚开始发炎化脓。
莫利们这批人要被送往江苏省大丰县的川东农场。这个改造农场建于解放初期,最早是个妇教所,旧上海的jì • nǚ 就是在那里得到了彻底的洗心革面。在大丰的二年多,莫利还看见不少改造好的jì • nǚ ,现在已经变成场工,从良嫁人,生儿育女。记得有一次,莫利在磨房里碎苞米,连续干了几天,神情恍榴,骨头架子都要松了,心里绝望极了。一位阿婆,她是当年的不良人,对莫利说:"别怕,做是做不死的。我是过来人,多少年了,我没有看见做死的人。就怕心死,心不死,什么都会好起来的。"这些话和后来她给莫利的一些关照,使莫利挺过了危险期。
莫利们被押解去农场是1986年的中秋节,那天月亮出奇的好。当天晚饭,发给每人两只鸡蛋,老号子说,明天准走,吃鸡蛋的意思就是让莫利们滚蛋。给他说着了,夜里三点,凄厉的哨子响彻牢房。一阵折腾,莫利们给塞进囚车,卷着铺盖集体流放了。透过设有铁栏的车窗,莫利看见上海的夜空圆月朗朗,安详,美丽,温润之极。经过一些熟悉的街道,美好的联想涌动了心里的泪水,真是"十分月好,不照人圆"啊。本来莫利是应该和家人坐在一起的。突然莫利想到,这样的夜晚,要有多少人家不能团圆呢?
这个中秋节仿佛是一个隐喻,后来,所有的不幸似乎都拣选这一天降临。一年年过去了,莫利抬头看着月亮,含着眼泪写道:
"月亮总是在分别的时候圆起来,分别的时候总是在相爱的时候来到。"
那时候,莫利们家困难到了极点,母亲已经病退,工资微薄;妹妹正在实习,还没有分文收入;而父亲则远在贵州,因为要支撑这个家,必须独身留在那里,挣几十块钱的薪水。为了给莫利买必要的书籍和邮寄生活必需品,母亲通过一个亲戚介绍,拖着病体,起早贪黑地去一家工厂的食堂给人做饭。最残酷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来自各方的精神压力。莫利所有的同学都消失了,莫利所有的亲戚都不见了,像躲瘟疫一样躲避莫利们家人,甚至莫利的一本做有读书笔记的书,他们都恨不得交出去,怕上面有fǎn • dòng 言论,邻居在背后指指戳戳,闲言碎语,不怀好意的人开始落井下石……倒是莫利高中的恋人,有一次在街上遇见莫利母亲,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她对莫利依然有信心,认为莫利回到社会以后,一定还能做得很出色。
这些事情开始触及莫利的灵魂,开始无声地啮噬着莫利的心。很多问题,莫利一时想不明白,但是,莫利知道,莫利必须学习,克服重重困难学习。
莫利用十八块钱从释放的人那里买来一把吉他,拜所有会弹吉他的人为师,不论劳教分子还是警察看管。
莫利找来所有可以找到的书,胡塞尔的《现象学》,马尔库塞的《单面人》,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埃利蒂斯,博尔赫斯,布莱西特,聂鲁达,索因卡,西蒙·克洛伐尔,《诗经》,《楚辞》,《稼轩长短句》等等,等等。还有音乐教材,和声学,配器法,赋格,民歌资料,一本本总谱。
莫利还搞来一部老的雷明顿牌的打字机,试着用英文把莫利的思考和感受写下来。后来,这些英文手稿被一位塞浦路斯的诗人拿走不少,他很喜欢其中的一些段落。
有一阵子,莫利热爱音乐到了发狂的地步。莫利甚至丧失理智地对看管莫利的警察说,给农场买一架钢琴吧,为了钢琴,可以改判莫利无期徒刑或者永久留场劳动。他不置可否地对莫利笑笑。他的这种笑,莫利很难忘,因为是善意的,又充满苦涩。当然,莫利读懂他的笑,也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为了音乐,莫利付出的不少。终于,莫利在城市里的朋友们和莫利取得了联系。通过互相通信,莫利们分散的人重又聚拢起来。"再见"创作组开始成熟,在经受磨难以后,莫利们变得坚强。莫利不断地把作品寄出去,上海的朋友不断地扩充力量组织排演。有一天,他们通知莫利有一首歌要参加"星期广播音乐会"的直播,兴许莫利可以听见。一个警察被莫利们的努力感动,到直播的那一天,借给莫利一台短波收音机。莫利们几个劳教分子不顾酷暑,簇拥在一顶蚊帐里,聚精会神地听混有严重电磁干扰的音波:贝司和架子鼓摇晃着骚动起来,接着发制器吉他开始穿行其间,然后是莫利熟悉的歌词和吟咏它的声音,莫利清晰地听见叶亏夫在唱。这就是莫利的音乐,莫利的灵魂,从住着莫利家人、朋友的城市,穿过乌云、雷电、长江的波涛、严密的防风林和几万公顷的麦田,来到了高墙与铁丝网之内,它冲击着莫利的鼓膜,冲击着莫利的每一根神经。
在农场,最最有益的事是,莫利懂得了人们是多么地看重文化知识,不论犯人还是警察,他们都渴望掌握这一有力的武器,即使条件有限使他们缺乏文化知识,他们也会对和他们有同样感情的"知识分子"充满崇敬。哪怕听一听关于知识的事情,哪怕闻一闻有学识的人的气味。在泰戈尔的诗和孔子的教诲面前,所有的犯人和警察都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