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广平公冯朗来看过自己一次之后，身在燕国诏狱里的魏国使者于什门就再也没有过客人。
和之前二十来年“蚁虱被体”、一直呆在黑牢的生活比，于什门现在的生活算得上“优越”了。尽管还不能自由出入，但每天有人倒马桶，房间里再没有难闻的屎尿味；吃的饭也不再像猪食，有时甚至还算得上美味。
更重要的是，从狱长到狱卒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前年夏天，燕军和魏军第一次和龙城墙下打仗之时，狱长命人每天都端上好酒好肉。
连续几天之后，于什门叫住送饭的狱卒：“告诉你们狱长，该给我吃啥就送啥。不用这么送好吃的给我，魏国大军要真入城了，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这个小小的使官又能怎么样呢？”
当时狱长听了狱卒转达的话之后，还特意跑到于什门的监房里和他解释了一通，大意是广平公要他照顾好于大人。提起冯朗，于什门想起快有大半年没有见到，就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广平公大人呢？难道他打仗受伤了？”
谁知道狱长一听这个问题，立即脸色大变。他站起身，走到牢房外面东张西望了一番，又回来把牢房门关紧：“要不是于大人您问我，我可不敢到处乱说呀。”
于什门看他一脸神秘：“广平公发生了什么事？”
“广平公，就在上次看您之后不久，就和他的弟弟一起跑到肥如他大哥那里去了。我听说天王派大将封羽围肥如，也不知道我们的前太子用了什么方法，那封将军一箭没发就回了他的驻地凡城。后来，就又听说前太子带着两个弟弟一起投降了你们大魏国。现在，燕国的前太子已经成了大魏国的辽西郡王，比他在天王手下当太子管的地方还大。至于广平公，我听说他去了平城。”狱长压低声音说了一连串的话。
“前太子？那现在的太子是谁？”于什门很敏锐。
“就是那个才五六岁的冯王仁，他母亲慕容夫人受到天王的宠爱，他也就变成太子啦。”
“原来是这样的。”
“和龙城里的人都说前太子三兄弟出逃，是他们的母亲王夫人安排的。他们兄弟走后，天王命令封将军去肥如追杀他们，夫人就自杀了。临死之前，她还给天王留下一封谏书，要天王投降魏国放老百姓一条生路。可天王都不给自己儿子生路，就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小官小民喽！我们就算想逃跑，大约也没有地方可去呢。”
“为什么二任天王这么固执、不肯投降呢？”
“照小官看来，天王不是固执，而是被他的年轻皇后给迷住了。这慕容皇后太年轻了，恃宠而骄。她听说只要燕国称臣，她最爱的儿子冯王仁就要去平城当质子，那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不过魏国大军一旦来了，天王军队打不赢，到时大约也由不得她了。但是谁想到和龙的城墙这么坚固。魏军想打赢也没有那么容易哟！于大人，小官请你吃肉，除了广平公的交待，那我们也是真尊重您老人家呀。大人，您在黑牢里关了二十来年，对魏国还那么忠诚。我们和龙人都感叹‘虽古烈士，无以过也’，都说您像汉代那个苏武大人呢！我想趁着现在城里肉粮还多的时候，请于大人吃几顿饱饭，也就是表示一下对大人的敬意呀！”
于什门听到这话，只举起手中饭碗，对着狱长点了点头：“谢了！”
从此，于什门倒和狱长成了朋友。狱长没事时，还会带点小酒到牢房里和于什门喝酒。432年，石城太守李崇投降；433年，魏军又派人来围龙城，凡城守将封羽投降；魏军又掳走了多少户燕国人……，从狱长零零碎碎讲的这些事上，于什门判断燕国人已经快撑不住了，自己的归期或许就要到了。
这一天，是434年的大年三十。于什门正一个人依在房里，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门吱呀一声，狱长带着老狱卒走了进来。老狱卒手里拎着一个提篮，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于什门正准备起身，狱长却抢前一步，一躬到底：“恭喜于大人，贺喜于大人。”
于什门一脸懵，在这远离平城的和龙城监狱里，自己会有什么惊喜？除非……，他一把抓住狱长：“你的意思是魏燕两国议和啦？！”
狱长脸上堆满笑：“正是正是。于大人，这一次我可不是听小道消息，而是接到了上级的正式命令，上级要求我们要尽可能照顾好你，让你看上去在咱们燕国没有受到什么苦。”
“到底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详细说说。”
“昨天我们天王派给事黄门侍郎伊臣去平城求和了，估计过一个来月，于大人您就可以回平城了。所以今天就让下官好好陪您过个好年，庆祝您终于可以回家啦！”
“我可以回平城啦？！”于什门坐回草垫上，脸上却没有多少惊喜。
狱长一边说着，一边和老狱卒一起忙着将食物从提篮往小几上摆，许久却听不到于什门的回应：“于大人，您在想什么呢？难道您不高兴吗？”
于什门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你们天王凭什么认为只要你们主动求和，魏皇就会答应呢？如果是两年前魏军第一次来攻城时，你们这么做，或许还有可能。可是，现在魏军摆明了每年都会趁着夏天来攻打龙城，只到把和龙城里的物资全部耗尽为止。现在，魏国不着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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