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呢?」苏祠一边放开妈妈的脖子,一边转头看向屋子里,却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柳行暝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到一旁然后换下皮鞋,但仍然沉默地站在玄关。
阿兹海默综合征患者的病理周期通常是3-9年,而苏黎的早期症状已经至少出现了两年半。苏祠说他的活动能力仍然没有受到明显影响,也就是还没有进入中期。可是纵然如此,中期症状应该也会在至多一年内出现,甚至不排除就是下个月的可能。
因而对苏黎而言,除了至亲之外的大部分印象应该都已经丧失,之后柳行暝的每一次出现对他而言都是初次见面。这样的状况最近已经越来越严重,所以柳行暝总是会先在玄关等着,以免引起老师不必要的误会。
「他啊,最近天天在看书,都这把年纪了还起早贪黑的。」母女二人都没有提起苏黎的病症,只是正常地交谈着。
柳行暝则是随意地抬头看向客厅和餐桌,这间房子里的装潢和家具在过去几年里几乎没有变化: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本,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一些常见的水果,一本红色的字典在书堆之间尤其醒目。
餐桌上倒是只有一整套典雅的中式茶具,柳行暝记得老师在茶艺上也颇有研究。
苏黎这时候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苏祠于是笑着向他小跑过去「爸爸~」
古稀的老人抬起眼睛,昏花的双眼望向门口那个高大异常的男子,接着他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
苏祠深吸了一口气,站到父亲近前,轻声说「爸爸,我们来看你了。」
她望着年迈的父亲,那个在她印象中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也终于佝偻了下来。
虽然觉得对方多半认不出自己,不过柳行暝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屋子「很久不见了,老师。」
然后苏黎终于开口询问「你怎么这种时候来,今天不是周末吧?柳行暝。」
苏祠和母亲明显愣了愣,柳行暝也意外地转动眼球瞥了眼茶几上的字典,不过还是神色如常地解释道「之后到年底了会很忙,大概有段时间没办法过来了,所以现在先来拜见一下您——因为周末的时候我和苏祠得留一个在家里照看孩子,也只能在工作日的时候才能一起来。」
「哦,这样啊。」苏黎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理由,背负着双手走向客厅「其实也不用管我们,年轻人就好好工作。」
苏祠此刻却显得格外兴奋「爸爸,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苏黎笑着按了按女儿的头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还硬朗得很。」
「诶嘿嘿~」
之后也无非是扯了些家常,苏黎的记忆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衰退,甚至还提起了苏祠和柳行暝学生时代的事情,而且细致入微,有些部分甚至柳行暝也需要想一想才有印象。
苏祠因此显得格外开心,但柳行暝在眼里她妈妈的表情却并不那么明朗。
大约3小时后,两人就向父母道别回了家。
开车回家的路上苏祠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父亲的事情,看得出来父亲病情的好转让她心情变得很好。柳行暝也尽力地应和着她。
直到在地下车库停完车,他们一前一后地向家中走去,苏祠突然停在了后面。察觉到妻子停下的柳行暝于是回过头去,疑惑地望着驻足不前的苏祠「怎么了,想起来有东西没有买?」
苏祠却笑着抬起头来望向丈夫,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个,我们结婚多久了?」
车库里回响着她清澈的嗓音。
柳行暝移开目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20年——已经快要20年了。」
虽然经常会忽略自己的生日,但这种时间概念还是可以脱口而出。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也当然不是苏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而是在他的预判里,苏祠接下来要问的话。
苏祠很尽力地维持着笑容,继续问了下去「已经20年了啊——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什么?」
「所以说——为什么你会觉得在一起23年了,我还察觉不到?」苏祠的表情很快地崩溃了下来,她低下头歇斯底里地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柳行暝默不作声地望着撑着膝盖在喘粗气的妻子,仍然不知怎样作答。尖锐的质问沿着空旷的场地扩散开去,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风里。一滴滴眼泪落到地上,苏祠忍不住蹲下身子,开始了低声的抽泣。
柳行暝叹了口气,缓步朝她走去。
尽管最开始觉得很开心,但是她肯定察觉到不对了;虽然很快察觉到不对,但她依旧更愿意相信自己最开始看到的那种美好光景。
苏祠不想接受现实,也没有心力去用绝对理性的眼光去审视四周。而最后之所以会向丈夫提问,是因为她觉得柳行暝一定知道,然后自己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孩子能浮在自己的世界里随波逐流,因为住在父母构筑的温室,但成年人不可以。
柳行暝走到苏祠身边蹲下,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阿尔兹海默症对记忆的损伤是不可能逆转的,这个你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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